
我替姐姐坐了三年牢,她說會照顧好爸媽。
出獄那天,她開著我的奧迪A6來接我,當著獄警的麵說“爸媽都安排妥了”。
結果我爸媽住在六人間,蓋著發黴的被子,半年沒人交費。
我的200萬拆遷款和房子,全在她和情人開的公司名下。
她拿出一份協議說:“你入獄前簽的,財產委托我保管。”
我去公證處一查,這份協議根本沒公證過,見證律師三年前就被吊銷執照了。
1
鐵門打開的聲音比我想象中要輕。
我提著一個布袋站在監獄門口,三年沒見的陽光刺得我眯起眼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奧迪A6,車牌號是熟悉的字母和數字組合——那是我的車。
顧清嵐從駕駛座下來,穿著米色風衣,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。她走到我麵前,當著獄警和其他接人家屬的麵,笑著說:“你的車我保養得很好,一會兒先去吃飯,爸媽那邊我都安排妥了。”
我盯著車牌號。三年前我被關進來的時候,這輛車停在家裏的車庫。
“爸媽在哪個養老院?”我問。
“南山安康,環境特別好。”她拉開副駕駛的門,“先上車,站在這裏說話不方便。”
我坐進車裏。真皮座椅的觸感還是記憶裏的樣子,但中控台上多了個香薰瓶,車裏是她常用的香水味。
她遞過來一部手機:“卡都給你辦好了,號碼發在你手機裏了。”
我接過手機,按開屏幕。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聯係人——顧清嵐。
“其他人的號碼呢?”
“你進去這三年,好多人都換號了。”她發動車子,“需要聯係誰,我幫你問。”
車子開出去,經過監獄外的那條林蔭路。我記得三年前坐警車進來時,這條路兩邊的樹還是光禿禿的,現在已經枝繁葉茂。
“公司現在怎麼樣?”我問。
“做得不錯。”她打方向盤,語氣輕快,“主要做貿易,有幾個穩定客戶,去年流水破千萬了。”
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。三年前我在外貿公司工作,積累了一批客戶,進來之前我把客戶資料都交給了她。
“家裏的房子呢?”
她頓了一秒:“賣了,換了更好的學區房給爸媽。你那兩百萬拆遷款我都拿去穩健理財了,現在連本帶利差不多有兩百三十萬。”
車子在一家餐廳門口停下。她說這是新開的湘菜館,菜做得地道。
包廂裏,她點了一桌子菜。我看著菜單上的價格,每道菜都是三位數起步。
“現在手頭寬裕了。”她給我夾菜,“你出來了,姐姐好好補償你。”
我放下筷子:“我想去看爸媽。”
“明天再去,今天太晚了。”她笑著說,“你剛出來,先休息一晚。”
“現在才五點。”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她開車繞了很遠的路。我看著導航,從餐廳到南山安康養老院,直線距離隻有三公裏,她卻開了半個小時。
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。樓體外牆的瓷磚脫落了一大半,一樓窗戶裝著生鏽的鐵柵欄,門口的台階有兩級已經碎裂,露出裏麵的鋼筋。
門衛室裏,大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
我回頭看她。她盯著方向盤,沒有下車的意思。
“就是這裏?”
“嗯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我推開車門,走進那棟樓。
2
走廊裏的燈隻亮了一半,消毒水的味道裏混著尿騷味。我爬到六樓,走廊盡頭的房間門牌上寫著“605”。
我推開門。
六張床,三張靠窗,三張靠門。父母睡在靠門的兩張床上,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。
父親蓋的被子邊緣有大片黴斑。母親穿著一件深藍色棉襖,右手肘的位置磨破了洞,露出裏麵發黃的棉花。
母親抬起頭,看了我三秒,眼睛慢慢瞪大。
“小雅?”
我走過去,蹲在她床邊。她的手伸出來,摸著我的臉,指節變形得厲害,關節處腫得像核桃。
“瘦了。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父親坐起來,被子滑下去,露出他穿了三年的那件灰色毛衣。毛衣領口已經鬆垮,袖口磨得起了毛球。
“姐姐有來看你們嗎?”我問。
母親看了眼門口:“過年來過一次,給了兩百塊錢。”
我站起來,看著這個六人間。房間裏另外四張床上躺著的老人,有的在睡覺,有的盯著天花板發呆。牆角放著六個痰盂,其中兩個已經滿了,沒人倒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護工走進來,看到我,又看了看我身後跟進來的顧清嵐。
“你們家屬終於來了。”護工走到顧清嵐麵前,“半年的護理費,一萬八,今天必須交。”
顧清嵐的臉色煞白:“我上周剛交的。”
“你上周也是這麼說。”護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欠費單,“你看清楚,最後一次交費是去年十月,到現在整整半年。”
我接過欠費單。上麵記錄得清清楚楚,去年十月十五日,交費兩千元,備注“隻夠一個月”。
“我馬上轉。”顧清嵐拿出手機。
“你每次都說馬上轉。”護工指著門口,“下周再不交,我們就把老人的東西收拾出去。”
護工走了。顧清嵐站在門口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,一直沒按下去。
“我陪你們住一晚。”我對父母說。
母親要去衛生間。我扶著她走出房間,公共衛生間在走廊中間,門鎖已經壞了,隻能虛掩著。裏麵有四個蹲坑,隻有一個能用,地麵到處是水漬,瓷磚碎了好幾塊。
“我都不敢晚上上廁所。”母親小聲說,“怕摔。”
我扶著她蹲下,她的腿抖得厲害。
回到病房,顧清嵐已經走了。床頭櫃上壓著五百塊錢。
我在父親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了一夜。淩晨三點,隔壁床的老人開始呻吟,值班護工進來,給老人翻了個身,看都沒看我們這邊。
天亮的時候,我走出養老院。門衛大爺醒了,正在吃泡麵。
我坐上公交車,去康寧小區。
3
公交車開了四十分鐘。我站在康寧小區門口,看著那棟熟悉的樓。
單元門的密碼鎖換了新的。我按下記憶裏的六位數,屏幕顯示“密碼錯誤”。
我等在門口。十分鐘後,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媽刷卡進門,我跟了進去。
爬到五樓,502的門牌還在。我按門鈴。
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,紮著馬尾,穿著居家服。她看著我:“你找誰?”
“這房子......”我的聲音卡住了。
“你找錯了吧?”她要關門。
我伸手擋住:“這房子是什麼時候買的?”
“兩年前啊。”她皺眉,“怎麼了?”
“賣房子的人是誰?”
“房產中介啊。”她往屋裏喊,“老公,這有個人問咱們房子。”
一個男人走出來,穿著拖鞋:“什麼事?”
“房子是從誰手裏買的?”我又問了一遍。
“中介那買的,房產證都辦下來了。”男人看著我,“你有什麼問題嗎?”
我轉身下樓。
小區物業在一樓東側。我推開門,前台坐著個小姑娘,正在玩手機。
“查一下502的過戶記錄。”我說。
“你是業主嗎?”
“我是原業主的女兒。”
小姑娘看了我一眼,在電腦上敲了幾下:“三年前辦的過戶,買家是鼎盛貿易有限公司。”
我掏出手機,打開企業查詢軟件,輸入“鼎盛貿易有限公司”。
頁麵跳出來。法定代表人:賀俊生。股東信息:賀俊生持股60%,顧清嵐持股40%。
我站在物業大廳裏,盯著手機屏幕。三年前,我被關進去之前,顧清嵐說要把父母的房子賣了,換個更好的養老院。我在看守所裏簽了授權書。
現在房子在她和一個叫賀俊生的男人名下的公司裏。
我給顧清嵐打電話。
響了七聲才接通。
“房子的事我正要跟你說。”她的聲音很急,“賣房子是為了給爸媽換更好的,新房子手續還在辦。”
“新房子在哪?”
“在......在江南那邊,精裝修的,兩室一廳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手續還沒辦完,等辦完我帶你去看。”
“賀俊生是誰?”
電話裏沉默了三秒。
“合夥人。”她說,“公司是我們一起開的。”
“用我爸媽的房子開的?”
“小雅,你聽我解釋......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頁麵還停在鼎盛貿易的工商信息上。注冊地址在開發區,創業大廈B座。
我走出小區,坐上去開發區的公交。
4
創業大廈在開發區最東邊,一棟二十層的玻璃幕牆建築。B座電梯裏貼著樓層指示,鼎盛貿易在十二樓。
電梯門打開,正對著公司前台。前台是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孩,看到我愣了一下:“您找誰?”
“顧清嵐。”
“您有預約嗎?”
“我是她妹妹。”
前台臉上的笑容僵了:“顧總出去見客戶了。”
“我等。”
我在前台旁邊的沙發坐下。前台小聲打電話,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。
我坐了三個小時。中午前台訂了外賣,問我要不要一起吃,我搖頭。
下午四點,電梯門開了。顧清嵐走出來,身後跟著一個男人。男人三十多歲,穿著深藍色西裝,手腕上戴著機械表。
顧清嵐看到我,腳步停了一秒。
男人看看我,又看看顧清嵐:“這誰?”
“我是她妹妹。”我站起來,“來要我爸媽的養老錢和我的房子。”
男人笑了,看著顧清嵐:“你不是說她今天不會來嗎?”
顧清嵐的臉色變了。她走過來拉我的手臂:“進來說。”
她把我拉進辦公室。辦公室二十多平米,落地窗,老板桌後麵的櫃子上擺著各種獎杯。
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我麵前。
“你入獄前簽的,財產委托我保管。”
我拿起文件。A4紙打印的協議書,甲方是我的名字,乙方是顧清嵐。協議內容是我委托她保管我的財產,包括房產、車輛、拆遷款,期限三年。
最下麵是我的簽名。
我盯著那個簽名。筆跡是我的,但我想不起什麼時候簽過這份協議。
“有公證書嗎?”我問。
“在家裏。”她從我手裏抽走文件,“回頭我拿給你看。”
“現在給我看。”
“我說了在家裏!”她的聲音提高了,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我照顧爸媽三年,現在你出來了,就來翻舊賬?”
我看著她。她的眼圈紅了,手指捏著那份協議,紙張邊緣被捏得皺了。
“養老院的費用,你半年沒交。”我說,“爸媽住在六人間,蓋的被子發黴,媽媽的棉襖破了洞。你說照顧了三年?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我。肩膀抖了抖。
我走出辦公室。經過前台的時候,那個男人正站在窗邊打電話。他看到我,掛了電話。
“你姐姐不容易。”他說,“一個女人撐起一家公司,還要照顧父母。”
“你是賀俊生?”
他點頭。
“房子為什麼在你名下的公司裏?”
“公司運營需要資產。”他走過來,“你姐姐跟你解釋過了吧?等新房子手續辦完,會還給你父母。”
我看著他。他比我高半個頭,站得很近,帶著壓迫感。
“我要我的車鑰匙。”
“車在你姐姐那。”
“車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拿著行駛證去車管所辦過戶吧。”他笑了,“不過你得先證明那車是你的。”
我轉身走向電梯。
身後傳來他的聲音:“你姐說你脾氣倔,看來是真的。”
電梯門關上。我看著鏡麵裏自己的臉。三年沒曬太陽,皮膚白得透明,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。
我回到養老院。父母已經吃過晚飯,是護工送來的,兩個饅頭一碟鹹菜。
我坐在母親床邊。她拉著我的手:“別跟你姐吵架。”
“媽。”我看著她,“房子沒了,錢也沒了。”
母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她說......她說賣了房子給我們換更好的。”
“新房子在哪?”
母親搖頭。
我的手機響了。是個陌生號碼。
“顧清雅?”電話裏是個女人的聲音,“我是寧知秋。”
我愣了一秒。寧知秋,我在監獄裏的獄友,因為經濟犯罪進去的,之前是個律師。她比我早半年出獄。
“你姐姐的事,我打聽了。”她說,“那份協議有問題。明天下午三點,你們養老院對麵的快餐店見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看著手機屏幕。母親問我誰打來的,我說沒事。
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。走廊裏有人在咳嗽,604房間傳來電視的聲音。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三年前我走進監獄的時候,顧清嵐哭著說會照顧好爸媽,會保管好我的財產。
現在爸媽住在六人間,我的房子在她和別的男人開的公司名下,車也被她開走了。
那份協議上的簽名確實是我的,但我想不起簽字的場景。
我睜開眼,拿出手機,搜索“財產委托協議 公證”。
頁麵跳出一行字:涉及房產、大額財產的委托協議,建議進行公證以保障雙方權益。
我又搜“公證書查詢”。
頁麵顯示:公證書可在出具公證書的公證處查詢真偽。
我看了眼時間,晚上八點。
明天,我要去公證處。
5
寧知秋比我記憶裏瘦了一圈。她坐在快餐店靠窗的位置,麵前擺著兩杯檸檬水。
我坐下。她推了一杯給我。
“我查了公證處。”她開門見山,“你那份協議,沒有公證記錄。”
我握著杯子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。
“協議上的見證律師叫方磊,三年前就被吊銷執照了。”她從包裏拿出一張打印紙,“這是律協網站的查詢記錄。”
紙上是方磊的執業信息,狀態欄寫著:已吊銷,時間是三年前的二月。
我簽那份協議是三年前的五月。
“這份協議是假的。”寧知秋說。
我盯著那張紙。方磊的照片是一寸證件照,看起來四十多歲,戴著金邊眼鏡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寧知秋又拿出一張紙,“當年替你姐姐作偽證的證人,叫梁曉薇。我找到她了,在溫哥華。”
紙上是一個地址,還有一串電話號碼。
“她願意翻供嗎?”我問。
“她過得不好。”寧知秋喝了口水,“移民三年,工作不順,離婚了,孩子跟前夫。我跟她通了電話,她說可以作證,但要你親自聯係她。”
我接過紙條。上麵的地址是溫哥華的一個街區名,電話號碼前綴是加拿大區號。
“還有一個線索。”寧知秋壓低聲音,“梁曉薇的銀行賬戶,三年前收到過一筆大額轉賬。八十萬,轉賬人是顧清嵐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我有個朋友在銀行工作。”她說,“這種轉賬記錄,可以調出來。”
我把兩張紙疊好,放進口袋。
“謝謝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寧知秋問。
“先拿回我的客戶。”我說,“我需要錢。”
回到養老院,我翻出三年前的工作電腦備份U盤。U盤是進監獄前藏在父母房間裏的,後來顧清嵐搬家,這個U盤被裝在一個舊鞋盒裏,現在就塞在父親床底下。
我借用護工辦公室的電腦,插上U盤。裏麵是完整的客戶聯係方式,三十七個客戶,分門別類存著。
我先給秦老板發郵件。秦老板做燈具出口,是我做外貿時的第一個大客戶。
郵件發出去半小時,秦老板回了電話。
“小顧?”他的聲音很驚訝,“你......出來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姐姐說你身體不好,在療養。”
“秦老板,我想重新合作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姐姐這三年,服務越來越差。”秦老板說,“價格還比市場高百分之十五。我正想換供應商。”
“您把最近的需求發我,我明天給您報價。”
“行。”
掛了電話,秦老板的郵件就發過來了。是一批LED燈具,五千套,要求下個月出貨。
我連夜做報價單。父母已經睡了,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。
淩晨兩點,報價單做完。我的價格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八,比顧清嵐的報價低百分之十五。
第二天早上,秦老板回複了:就你了,明天簽合同。
我的手機響了。是顧清嵐。
“你在搞什麼?”她的聲音很尖,“秦老板說要換供應商,是不是你在背後搞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