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洛陽城一把大火燒掉了我樂戶的身份。
逃難路上,我撿了個夫君跟閨女,又在山裏撿到個婆母,湊成了齊整的一家子。
他們都說我好人有好報。
我當他們是哄我開心,誰知後來我竟撿到了皇後跟太子......
1
去年才被宦官扶植上位的皇帝想要奪權,卻被太監殺了。
外戚趁機攻城,一把大火燒掉了洛陽城。
我把賣藝六年攢下的銀子全都塞進裹胸裏,挎著包裹跑出火海。
我是樂籍,照例是不能出城的,可如今天下大亂,遍地流民,官府早就管不過來了。
如今銀子便是路引。
我要去蜀郡,聽說那裏群山懷抱,進了山便如同繡花針掉入池塘,管他是兵是匪都尋不到了。
馬車一路顛簸,從洛陽到長安的路上還算安穩,遇到兵丁塞些銀子便會放行。
越往漢中走,路兩旁的難民逐漸多起來。
他們光著腳,衣裳破爛,渾身臟臟的散發著臭氣,臉色蠟黃,眼裏透著綠光,見著吃得便不顧一切撲上去。
到了漢中,加雙倍的錢車夫都不肯再往前走了。
我隻好下了馬車挎著包裹獨自向前。
沒走兩步就聽見孩子的哭聲。
“阿爹、阿娘你們不要拿瑤瑤換,瑤瑤不想死,瑤瑤想跟著阿爹阿娘,別丟下瑤瑤......”
一個頭插草標的幹瘦小丫頭跪在地上,不停地對著父母磕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臉上黑乎乎的。
而那父母一個眼神空洞地瞅著懷裏哇哇大哭的嬰孩,一個則緊抿著唇眼圈通紅。
我在洛陽時聽過,人們餓急眼了會易子而食。
顯然這孩子賣不掉,爹娘想拿她換食物。
河邊有肉香味飄過來,那抱孩子的娘咽了口唾沫,拽了拽旁邊女孩的爹。那漢子噌地站起來,拽起女孩兒拖了就走。
“爹不要啊,阿爹不要......我什麼都不吃,我省下糧給弟弟,求您別拿我換啊,瑤瑤不想死,瑤瑤還不想死啊......”
女孩被揪住胳膊拖著,像被抓著翅膀的小雞,她乍著兩隻手兩隻腳撲騰著、掙紮著,撲騰出一陣塵土。
透過那陣塵土我想起了六年前我爹將我賣進喜樂堂時,我也是這般哭喊著求他不要賣掉我。
我追過去,攔下那漢子,問他要賣多少錢?
漢子一愣,木訥開口,“一貫錢......一千個銅板......”
我從腰帶裏扣出一塊碎銀塞給他,牽起那女娃的手,“再看一眼吧,也許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......”
她掙脫我手跑回她娘身旁,抱著她娘哭得差點兒背過去。
最後還是那她爹強行拖著她到我麵前,撒開手背過身子,“你走吧,快走吧......”
漢子攥著銀子身形顫抖,女娃的娘也把頭埋進嬰孩的繈褓裏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除了嬰兒娃娃的哭聲,我聽不到任何哭聲,可他們一家四口卻都在哭。
“錢你拿著吧,一家人在一起齊齊整整的最好......”
我轉身要走,突然衣角被一雙小手扯住。
“我跟娘子走,從今往後,娘子就是我阿娘......”
2
我從包袱裏摸出塊幹餅子遞給瑤瑤,順便問她這名字是誰給起的。
“是教書的先生,他拿過我家一顆菜,便給我起了這個名字。”
哦,那是投之以木瓜,報之以瓊瑤......我摸摸瑤瑤的頭,說這個名字很好聽,跟她很配。
“那阿娘叫什麼呢?”
“瑤瑤叫我蘭娘吧......”
我雖花錢買下她,但也不喜歡強人所難。
瑤瑤卻用力搖頭,“阿娘名字真好聽。”
餅子很幹,她咬得有些費力,我帶著瑤瑤往河邊走,想尋些水。
誰知還未走到河邊,腳下一空,整個人懸了起來。
我被一張大網給網住了。
瑤瑤急得直跺腳,我把包袱從網眼裏丟出去,扣出腰帶裏的銀子扔給她,叫她拿著東西快跑。
“包袱裏有餅子,我這裏還有些碎銀,你拿著回去找你爹娘......”
“快走,來人了......”
遠處河邊走來三個壯漢,他們一瞧見吊在網子裏的我高興地說今個兒掙錢了。
“這小娘們兒夠騷,咱爺們先玩兒夠了再給她賣了換銀子花花。”
瑤瑤躲在樹後麵,一聽見他們這麼說悄悄後退散開腿玩命兒跑。
這孩子,一著急怎麼跑錯了路,她該往來時的方向跑去找她爹娘才對啊。
我憂心瑤瑤的功夫被三個人放下來,他們湊過來就扒我衣裳。
“三位大哥別心急,小娘子我是洛陽城的花魁,你們不是想拿我換銀子嗎?那也得到大城鎮去換,現在這荒山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有......”
其中一個停住手捏著我下巴,“是夠細皮嫩肉的......不過,那也得等咱們幾個玩夠了再出手......哈哈哈。”
“你們撕壞我衣裳,破壞了賣相可就不值錢了。”
我掙紮著坐起來,攏住被撕開的上衣,迫使自己鎮定下來。
“我會唱曲,還會跳舞,少說可以賣十兩銀子,你們拿了銀子再去找女人,什麼樣兒的找不到,還能吃好喝好,何必非要急於一時,出不了手了你們還得喝西北風去——”
“大哥甭聽這小娘們兒廢話,先上了再說,咱本來也沒想賣高價,當個菜人還能賣二兩呢,劃算!”
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伸手扯掉我裙子,掰開腿就要用奸。他這一刺激,另外兩個也紅了眼,一把按住我。
“啪!”
一顆石子砸中那個麻子臉的頭,他捂著腦袋罵了一句,“誰他......”
“啪!”
又一顆石子砸中他眼睛,頓時就成了烏眼雞。
他急了,氣急敗壞地扔下我轉身去找砸他的人,就在他轉身的同時,又有兩塊石子飛過來,一塊砸中他另一個眼,一塊砸中他下身。
他疼得撲通跪倒在地,嘴裏哎呦哎呦直叫。
那兩個一見如此,不得不丟下我去扶那個麻子臉。
瑤瑤從樹後露出個頭,“大傻個兒,來抓我呀,來抓我......”
她眼疾手快,又丟了一顆,正好砸中另一個鼻子,砸得他鼻子直冒血。
兩人被她激怒,咆哮著奔過去,瑤瑤立馬就跑。
那兩人罵罵咧咧追出幾步,突然齊齊摔倒。
說遲但快,隻見樹後麵竄出來一個兵士,對著那兩人舉刀便刺。白光一閃,兩顆人頭落地,咕嚕嚕滾過來。
麻子臉一見嚇得尿了褲子,“大哥,大爺,大俠饒命啊,小人再也不敢了,饒......”
那兵士一刀砍下他腦袋,“悔過的話等見了閻王再說吧......”
3
我揪著破衣裳爬過去,一把抱住瑤瑤,責怪她怎麼沒跑。
“你這孩子......”
瑤瑤擋住我,“娘你快謝這位叔叔。”
她說當時急得跑到大路上去攔人,正好遇到這位兵士,因為對方有三個人,且都是壯漢,他倆便決定智取。
“那石子我平日裏天天扔,扔得可準了。”
瑤瑤揚著小臉,滿臉得意,我忽然發現其實她長得挺好看的。
我拿出銀子酬謝那位兵士,他沒有接,我這才發現,他隻有一條胳膊。
“壯士莫非也是要去蜀郡?不如咱們結伴而行?”
他背過身子不看衣衫不整的我,“我跟同袍走散了......娘子帶著個娃路上行走多有不便,我跟著你們一路也有個照應。”
瑤瑤一聽高興地拍巴掌,“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
“不過軍爺最好把這身行頭換換。”
如今天下大亂,各方人馬在中原橫行,若是遇到他所在部隊的對頭,那這身衣裳便惹了禍事。
兵士跟我各自換了身衣裳,他說他姓齊,大年初一生的,我跟瑤瑤便喚他初一大哥。
有了齊初一的護佑,這一路十分順暢。
不過我們剛進蜀郡就遭遇了大地動,差點兒被從山上落下來的石塊埋了。
齊初一護著我跟瑤瑤,後背受了傷,瑤瑤說去采田七,好半天不回來,我擔心得要命,提著唯一一把刀一邊喊瑤瑤的名字一邊用那刀劈開亂草開路。
“娘,娘你小聲點兒......”
瑤瑤突然從草裏竄出來,牽著我往大山裏走。
“我剛發現一條通道......”
原本完整的一座山竟然從側麵斷開個豁口,我跟著瑤瑤鑽進去一看,發現裏麵竟然是個村落。
有農田有人家,炊煙嫋嫋,雞犬相聞。
我不敢貿然進去,帶著瑤瑤原路返回,見到齊初一後跟他學舌,“你受了傷,我們也需要補充食物跟水,不如我先去看看,你跟瑤瑤等在外麵,如果看我沒出來,你們立馬就走......”
“不行,不能丟下娘......”
瑤瑤癟嘴要哭,齊初一忍著後背疼痛站起來,拄著刀說就是死也要陪我一起進村。
商量來商量去,最後三人一起進去。
誰知這群人不僅沒有傷害我們,反而被我們三個嚇得落荒而逃。
我趕緊讓齊初一把刀收了,說我們三個是逃難的,隻是餓急了想討口吃的。
過了好半天,才有個年輕人扶著個白胡子老頭走出來,問我們是如何進到這山裏找到他們村子的。
瑤瑤實話實說,白胡子老頭聽了大驚,趕忙叫那年輕人去查證。
他聽說山出了個豁口後非常震驚,把我們三個仔細瞧了又瞧。
那晚,我們三個睡在了閆家村。
閆家村從前是個獵戶莊子,裏麵的人因為躲避戰亂和徭役跑到深山裏選了這麼個與世隔絕之處。
這裏與外界唯一連接的通道是一座天險山澗,可如今那山澗瀑布因為地震斷流,外麵的人若是有心,順著地道摸進來便會發現這裏。
齊初一找到了閆氏族長,也就是那天的白胡子老頭,說他有辦法。
4
齊初一沒被抓壯丁前是個石匠,他修補好了那處豁口,從外麵看就是一整麵山石。
但引流瀑布山泉可不是他一個人就能辦到的,這需要整個村的男丁挖河清淤,把水引過來。
齊初一說他沒有十成的把握一定能辦到。
村民一聽炸開了鍋。
有的說他逞強,還不擔責。
“一個人缺條胳膊,那他辦事肯定不牢靠,讓我們去賣力氣,不成也不關他一個外來人什麼事兒,畢竟他也不住這裏。”
“誰說我們不住這裏?”我站起來,走到台上,站到齊初一身旁,聲音洪亮。
“我們是來投奔的沒錯,但這也是我們的家,若我們想一走了之何必站在這裏跟你們廢這麼多口舌。”
“初一是少了條胳膊,可那也是為了保護一方百姓受的傷。”
“你們不動手那瀑布十成十不會引流成功,但隻要動手幹了就還有能成的希望。”
我說完抄起旁邊的鋤頭扛在肩上,瑤瑤提著水桶過來牽我的手,我倆喊齊初一。
“初一,我們信你。”
齊初一跳下台子,拿起鏟子跟上我倆。
台下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都望著族長。
後者清清嗓子發話,說不論成與不成大家都要試一試,畢竟這關係到閆家村百十來口子的安危。
眾人這才選了趁手的工具跟著齊初一一起挖渠引流。
土鬆軟好挖,碰到大塊的石頭就要鑿開,太大的隻能用硝石硫磺做引子炸開。
因為動靜太大,一般都選在白天最熱鬧的時候,生怕招惹什麼人。
齊初一這時候又跟族長提議,“這村子選在山坳裏麵易守難攻,可你們不派人守著高處,一旦有什麼流寇或者兵匪闖進山來,村裏麵的人什麼都不知。”
他建議在高樹上選人放哨,還教眾人做響箭,教他們報信。
每到這個時候,瑤瑤就會站在齊初一身後,挺胸抬頭像一隻小小的鬥雞。
族長聽取了初一的建議,給村裏所有成年男丁都排了序,白日黑夜裏輪流上樹放哨。
男人們白日裏挖渠,女人們紡布料理田桑。
我跟瑤瑤做好了飯便給齊初一送去,每次我都會給他加個蛋,做成鹵的或是煎的煮的,可他見了卻不吃,都偷偷拿給瑤瑤那個小饞貓。
這次他又要把煮好的雞蛋塞到瑤瑤小口袋裏的時候,被我一把抓住。
我虎著臉說瑤瑤早上吃過煮蛋了,她吐吐舌頭,把雞蛋拿出來又塞給齊初一。
“初一叔,阿娘每天都變著花樣給你做好吃的,你可不能白吃哈,得長心......”
我抄起食盒蓋子要拍她屁股,她做了個鬼臉遠遠跑開,“哎呀,阿娘被說中心事要殺人滅口嘍。”
我板著臉責怪齊初一把瑤瑤慣壞了,說他這身子自從上次被石頭砸後就沒好好休養,再這麼下去可不行。
他悶頭繼續扒拉飯,但是耳尖卻紅了。
“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......”
我壓低聲音看看四周,“不如咱們就在這閆家村住下來......這裏有山圍著,也遇不到外麵那些個亂七八糟的,你覺得呢?”
齊初一撂下筷子,“我早就跟族長說好了,若是這引流的事兒幹成了,他就做主收留咱們。”
5
我們三個借住在王婆婆家裏,聽說她家兒子跑去外麵見世麵,一去很多年都沒回來。
王婆婆思念兒子,總坐在院子裏哭,一來二去哭傷了眼睛,看不清東西。
我叫瑤瑤上樹摘桑葉幫助王婆婆養蠶,平日裏織布洗衣也下田,自從我們來了,我就不讓王婆婆再操持家裏事。
每日兩餐我都做好端到她麵前。
每天晚上我都會端一盆熱水給她泡腳。
我織好的第一匹布就給她老人家做了身新衣裳。
她看不見,布滿繭子的手不停地摸著身上的衣料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老天可憐我這孤老婆子,給我送來這麼個好閨女......”
我親娘生下我沒幾年就沒了,聽王婆婆這麼說,忙接話。
“您要是不嫌棄,那就認了我這個幹閨女吧,旁的俺不敢說嘴,肯定是幫您養老送終的......”
她抓著我手,渾濁的眼裏淌下兩行淚來。
“不嫌棄,不嫌棄,我老婆子高興還來不及呢,閨女?你真的願意?”
“娘,我願意......”
王婆婆佝僂的身子一顫,嘴唇翕動,“誒,好閨女......”
“還有我呢,”瑤瑤蹦過來,拉著王婆婆手姥姥長姥姥短的喊個不停。直把老太太高興得牙花子都笑出來了。
聽村民說這白頭山上住著一位隱士,說是從前避世躲到這裏,不願出仕。
轉天我又去給初一送飯,順便做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竹筍燒臘肉提著上了山。
山上路不難爬,就是都是草,我身上裙子被刮出好幾個口子才看見兩間茅草屋。
我摸索著走過去正要敲門卻發現籬笆沒有門,我沒有猶豫,直接抬腿跨進院子,自報家門。
“聖賢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......我是住在山下閆家村的靳蘭娘,今日上山特攜食物來拜會......”
“你這小娘子好生無禮,來人家也不知敲門,站在院子裏大喊大叫......”
茅屋裏傳出個不耐煩的聲音,我循聲走過去卻聽到嗬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