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爺爺病危,我一個人在ICU門外守了三十七天,姑父叔叔連麵都不露。
爺爺剛下葬,他們就帶著律師堵到老宅門口,拿著遺產分割協議要我簽字:“你一個孫子憑什麼獨吞?老黃家的錢得兒女平分!”
我說先辦完葬禮再談錢,姑父直接拍桌子:“規矩得先立好,別想耍花招!”
街坊李婆婆路過,冷笑一聲:“建國,你爸病的時候我可沒見你來過。”
姑父惱羞成怒,指著我威脅:“明天去拆遷辦,把一百六十五萬分了,不然你等著上法庭!”
我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,公證處的紅章刺眼:“爺爺三個月前就立好遺囑了。”
1
爺爺還沒咽氣,姑媽何翠蘭就捂著鼻子往後退了。
“這味兒......”她皺著眉,手指捏著口罩邊緣,整個人貼到了走廊牆上。
叔叔何建軍接了個電話,說公司開會,轉身就往電梯走。嬸嬸許芳跟在他身後,邊走邊說:“老人味太重了,我受不了。”
ICU外的走廊裏,就剩我一個人。
護士長從門裏出來,摘下口罩:“家屬,老人情況不太好,需要24小時陪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“你一個人?”她掃了眼空蕩蕩的走廊。
“嗯。”
她歎了口氣,轉身進去了。
我給姑父何建國打電話:“爸說需要有人陪護,您明天能來換我嗎?”
“小北啊,姑父這邊廠裏忙,實在走不開。”他聲音很大,背景音是麻將碰撞聲。
我又打給叔叔。
“我這項目正在關鍵期......”他那邊有女人笑。
嬸嬸的電話響了三聲掛斷,發來一條信息:“照顧老人是你們年輕人的事,我們都老了。”
她今年四十八。
我去住院部借了張折疊床,擺在ICU門外。護工小劉路過,看了我一眼:“小夥子,你爺爺那情況,怕是熬不過這周。”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第二天去公司請年假,主管簽字的時候問了句:“家裏有事?”
“爺爺病危。”
“節哀。”他把假條遞給我。
回到醫院,護士在換床單。我透過玻璃窗看見爺爺躺在病床上,氧氣麵罩罩著大半張臉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監護儀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動,一下,一下,像快停的鐘擺。
晚上八點,ICU開放探視。我進去的時候,爺爺睜開了眼睛。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,嘴唇動了動。我湊近了聽,他含糊地說:“抽屜......”
“什麼抽屜?”
“老宅......”他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,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嵌進我皮膚裏。
“您別急。”
“抽屜......有東西......”他說完這句,頭偏向一邊,又陷入昏迷。
我站了很久才出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回了趟老宅。
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兩圈才開。院子裏落葉堆了厚厚一層,沒人掃。
爺爺的房間在正屋東側。我推開門,老樟木櫃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床頭櫃有三個抽屜。
第一個,降壓藥和體溫計。
第二個,老花鏡和一遝醫院收據。
第三個,最底下那個,卡住了。
我蹲下來用力拉,木頭摩擦聲響了半天,抽屜才出來。
裏麵壓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我拆開封口。
公證處的紅章蓋在第一頁紙上,標題是“遺囑公證書”。
第二頁是“遺產繼承協議”,公證日期是三個月前,爺爺還沒住院的時候。
協議最後一段話寫得很清楚:“因其他子女未盡贍養義務,本人全部遺產由孫黃秦北繼承。”
下麵是爺爺的簽名,顫顫巍巍,但筆畫清晰。
公證員簽名。見證律師簽名。騎縫章。
我把文件塞回袋子裏,裝進我的背包最底層。
回到醫院,護士長在ICU門口等我:“你爺爺剛才醒了一次,一直在找你。”
我衝進去。
爺爺看見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的手又伸過來,我握住。
他嘴唇動了,沒聲音。我看口型,他在說:“找到了?”
我點頭。
他又說了一句,這次我聽清了:“別告訴他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閉上眼睛,手指鬆開。
監護儀的波形開始變得平緩。
護士進來看了一眼,出去叫醫生。
我站在床邊,聽著機器的滴滴聲,一聲比一聲慢。
2
爺爺走的第三天,我在老宅搭靈堂。
黑白遺像,香爐,花圈。街坊李婆婆送來一副挽聯,幫我貼在門框兩邊。
“小北,節哀。”她拍拍我的肩。
“謝謝李婆婆。”
她看了眼空蕩蕩的院子:“你姑父他們呢?”
“還沒來。”
“哼。”她轉身走了,拐杖敲在青石板上,咚咚響。
下午兩點,何建國來了。
他穿著黑色夾克,頭發梳得整齊,後麵跟著何建軍和許芳。
三個人站在靈堂前,香都沒上。
何建國先開口:“小北,老宅拆遷的事你知道吧?”
我點頭。
“賠多少?”何建軍直接問。
“拆遷辦還沒最終確認。”
許芳已經進了裏屋,我聽見她翻箱子的聲音。
我走過去,她正把爺爺床頭櫃的抽屜全拉出來。
“嬸嬸找什麼?”
“產權證呢?拆遷文件呢?”她頭也不抬。
“嬸嬸,爺爺還停在這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繼續翻。
我把抽屜推回去:“別翻了,東西不在這兒。”
“那在哪兒?”
“等辦完葬禮再說。”
何建國從外麵進來:“小北,咱們得先把錢的事說清楚。”
“先送爺爺最後一程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何建軍走到我麵前,“遺產的事不能拖。”
我看著他:“葬禮後再談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我去殯儀館確認流程。”我拿起外套往外走。
何建國攔了一下,沒攔住。
我出門的時候,聽見院子裏他們三個吵起來了。
何建軍的聲音最大:“當年老宅的木頭是你拆的,你還好意思爭錢?”
何建國炸了:“你放屁!”
“三間廂房的楠木梁柱,你以為我不知道?”
“那是我爸同意的!”
“老爺子腿摔斷了躺床上,你問都沒問!”
我關上院門,他們的聲音被隔在裏麵。
街對麵,李婆婆和王叔坐在樹蔭下,看著我這邊。
李婆婆搖搖頭,嘖了一聲。
3
葬禮前一天,何建國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了個人。
“小北,這位是魏律師。”何建國指著身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“魏文斌。”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。
我沒接。
魏文斌也不尷尬,把名片放在院子的石桌上:“我受何先生委托,處理黃老先生的遺產繼承事宜。”
“爺爺的後事還沒辦完。”
“恰恰因為還沒辦完,所以規矩得先立好。”何建國搬了個凳子坐下,“省得以後麻煩。”
魏文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:“這是遺產分割協議,根據法定繼承順序,何建國先生、何建軍先生、許芳女士作為子女,各享有25%的繼承權,剩餘25%由孫輩繼承人黃秦北繼承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我麵前:“你簽個字,大家都省心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沒動。
“怎麼?有意見?”何建國站起來。
“爺爺的後事還沒辦,你們先談錢?”
“這不是談錢,這是維護家族權益!”何建國拍了下桌子,“你一個孫子,憑什麼獨吞?老黃家的錢得兒女平分!”
“姑父,爺爺病危的時候,您在哪兒?”
“我......我工作忙!”
“叔叔呢?”
“你少拿這個說事!”何建軍也走過來,“再忙也是親兒子,法律保護的是我們!”
“小北,年輕人不要太貪心。”魏文斌推了推眼鏡,“按法律,你隻能拿一部分。識相的話,現在簽字,大家和和氣氣。”
我看著他們三個。
何建國滿臉理所當然。何建軍雙手抱胸。魏文斌笑得公事公辦。
院門口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。
李婆婆站在門外,冷笑一聲:“建國,你爸病的時候,我可沒見你來過。”
“你管得著嗎?”何建國臉漲紅了。
“我是管不著。”李婆婆拄著拐杖,“不過街坊們都看在眼裏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行了。”我站起來,“葬禮明天十點,殯儀館二號廳。來不來隨意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何建國指著我。
“協議我不會簽。”
“你敢!”
我轉身進屋,關上門。
隔著門板,聽見魏文斌在勸何建國:“何先生,別衝動,法律途徑解決。”
“我他媽花了五萬律師費,你就給我出這主意?”
“這需要時間......”
“放屁!”
腳步聲遠了。
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我透過窗戶看出去,李婆婆還站在門口,手裏的拐杖戳著地麵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轉身走了。
街坊王叔從對麵走過來,問了李婆婆幾句,兩個人一起往街口去了。
我知道,明天葬禮上,會來很多人。
4
殯儀館二號廳,我訂了二十桌答謝宴。
李婆婆來了,王叔來了,修鞋的張師傅來了,早點攤的劉嬸也來了。
爺爺生前的老街坊,來了一大半。
何建國一家穿著嶄新的黑西裝,踩著點到的。何建軍和許芳跟在後麵,三家人直接占了主桌。
我在台上致辭:“感謝各位陪爺爺走過最後的日子。”
我停頓了一下,看向李婆婆那桌:“特別感謝李婆婆、王叔、張師傅、劉嬸,這一個月輪流給爺爺送飯,我記著。”
李婆婆眼眶紅了。
台下響起掌聲。
主桌那邊,何建國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儀式結束,入席。
我端著酒杯先敬李婆婆那桌。
李婆婆站起來,聲音挺大:“小北,節哀。你爺爺最後那段日子,就你一個人守著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主桌:“你們連麵都不露。”
主桌瞬間安靜。
何建國放下筷子,站起來:“李婆婆,我們工作忙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”
“忙?”王叔接上話,“我上個月路過棋牌室,看見你打麻將來著。”
“我......那是應酬!”
“應酬能應酬到淩晨兩點?”張師傅也開口了,“老黃住院那陣,你車就沒挪過地方。”
何建軍騰地站起來:“你們什麼意思?我們是親兒子!輪得到你們評價?”
“親兒子?”劉嬸冷笑,“老黃發燒那次,還是我叫的救護車。”
“夠了!”許芳拍桌子,“你們這是逼著我們難堪是吧?”
廳裏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我端著酒杯,繞過主桌,走向下一桌。
“小北!”何建國喊我。
我沒停。
敬完最後一桌,我回到台上,鞠了一躬:“謝謝大家。”
宴席散了。
我往停車場走,何建國、何建軍、許芳三個人堵在我車前。
“明天,去拆遷辦。”何建國說,“把錢的事辦了。”
我拉開車門。
“你聽見沒有?”
我坐進駕駛位,關門,發動,掛擋。
後視鏡裏,三張臉色鐵青的臉越來越遠。
我開出停車場,上了主路。
手機響了。
何建國的號碼。
我掛斷,拉黑。
又響。
何建軍的。
掛斷,拉黑。
再響。
許芳的。
我直接關機。
車窗外,殯儀館的白牆漸漸消失在後視鏡裏。
前方紅燈。
我停下車,從背包裏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公證處的紅章在陽光下很刺眼。
綠燈亮了。
我把文件袋放回包裏,踩下油門。
5
葬禮第二天,何建國沒來找我。
我以為他們消停了。
下午三點,拆遷辦打來電話。
“黃秦北是吧?有幾位自稱黃老先生子女的人來確認拆遷款分配,你知道這事嗎?”
我握緊手機:“我現在過來。”
到拆遷辦的時候,何建國、何建軍、許芳和魏文斌正坐在大廳等候區。
魏文斌看見我,推了推眼鏡。
何建國站起來:“來得正好,一起進去說清楚。”
工作人員姓陳,四十來歲,戴著老花鏡。
“你們都是黃老的家屬?”
“我是長子。”何建國搶著說。
“我是次子。”何建軍接上。
“我是兒媳。”許芳補充。
陳姓工作人員看向我。
“孫子,黃秦北。”
“行。”他敲了敲鍵盤,“老宅產權登記在黃老名下,這個沒問題。現在需要確認繼承人。”
“我們都是法定繼承人。”魏文斌拿出一遝材料,“這是戶口本和親屬關係證明。”
陳姓工作人員翻了翻:“這些不夠,需要繼承公證或者法院判決書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去辦公證。”何建國說。
“等等。”陳姓工作人員又敲了幾下鍵盤,“係統顯示,公證處已經有一份在檔公證。”
何建國愣了:“什麼公證?”
“遺囑公證。”
魏文斌臉色變了。
“能調出來看看嗎?”他的聲音有點緊。
陳姓工作人員打印了一份副本,遞給魏文斌。
魏文斌看完第一頁,整個人僵住了。
何建國一把搶過去。
他看了三秒,手裏的保溫杯直接砸在地上。
熱水濺了一地,杯蓋滾到我腳邊。
“這不可能!”何建國指著文件,“老頭當時糊塗了,這公證不算數!”
陳姓工作人員皺眉:“公證處的文件經過嚴格審核,黃老當時神誌清醒,有精神鑒定報告和現場錄像。”
“我不管!”何建國拍桌子,“他是被騙的!”
“何先生,請冷靜。”陳姓工作人員站起來,“如果對公證有異議,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。但拆遷款的發放,我們隻認這份公證書。”
何建軍也湊過來看文件,臉色煞白。
許芳直接坐地上了:“我不活了!養了他幾十年,一分錢沒有!”
“養?”我開口了,“爺爺退休金每個月三千五,這十年你們誰給過錢?”
“你閉嘴!”何建國衝過來。
保安攔住了他。
魏文斌拉住何建國:“何先生,這裏不是鬧事的地方。”
“我花了五萬塊請你,你就讓我看這個?”
“這份公證確實......”魏文斌咽了口唾沫,“很難推翻。”
“什麼叫很難?你給我想辦法!”
陳姓工作人員敲了敲桌子:“幾位,這裏是辦公場所。繼承問題解決後,再來辦理手續。”
何建國還想說什麼,被保安請了出去。
我最後走。
陳姓工作人員叫住我:“小夥子,公證書原件在你手上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沒問題了。”他遞給我一張表,“填好這個,帶上公證書和身份證,就能辦手續。”
我接過表格。
走出拆遷辦大樓,何建國三個人堵在門口。
魏文斌不見了。
“什麼時候弄的公證?”何建國眼睛通紅。
“爺爺自己決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