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表哥欠我十萬三年不還,轉身買房買車辦喬遷宴。
他在門口迎賓時當著所有人的麵說:“你一個打工的來蹭飯還好意思空手來。”
宴會上他西裝筆挺,勞力士反光,炫耀“三年奮鬥,全款買房買車”,台下掌聲雷動。
我在角落聽他跟朋友說:“有些親戚見不得人好,借點錢磨磨唧唧的。”
舅舅過來壓低聲音:“你表哥不容易,別在今天添堵。”
我從包裏掏出法院執行通知書,走向主桌,放在他酒杯旁邊。
1
我提著水果站在新房門口,表哥正在迎賓。
他看見我,眼神從腳掃到頭,停在我手裏的果籃上。嘴角一撇。
“喲,你一個打工的來蹭飯還好意思空手來。”
他聲音不大,剛好夠嶽父嶽母聽見。嶽父掃了我一眼,轉頭和別人寒暄去了。
我捏著果籃的手指泛白。
表哥已經轉身了,滿麵春風地握住另一個賓客的手:“李哥來啦,裏麵請裏麵請。”那人手裏提著兩瓶五糧液。
門口的禮儀小姐接過我的果籃,笑容公式化:“先生裏麵請。”
大廳擺了二十幾桌,紅色橫幅拉滿屋頂“喬遷之喜”。我被領到角落拚桌,桌上坐著幾個不認識的人,低頭玩手機。
表嫂端著托盤從主桌開始送果盤。一桌一桌轉過來,到我這桌門口時,她腳步頓了一下,直接繞過去了。
旁邊桌的人端起果盤,我這桌的人麵麵相覷。
有人小聲說:“服務員,我們桌怎麼沒有?”
表嫂頭也不回:“馬上來。”
二十分鐘後,別桌開始上熱菜了。我這桌還是空的。
表哥站到主桌前麵,拿起話筒。燈光打在他身上。
“感謝各位親朋好友......”
他西裝筆挺,手上的勞力士反著光。
“三年前我還一無所有,這三年我沒日沒夜地拚,終於在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。”
掌聲響起來。
“一百三十平,全款。”他頓了頓,“還買了輛三十多萬的車。”
掌聲更響了。有人吹口哨。
我盯著他,手指把一次性杯子捏得哢哢響。
三年前他找我借錢的樣子還在眼前。“哥,就十萬,周轉一下,三個月絕對還你。”我把全部積蓄轉給他,他拍著胸脯:“親兄弟,明算賬。”
三個月變成半年,半年變成一年。
電話打過去:“表哥,錢什麼時候還?”
“快了快了,最近資金緊張,等等再說。”
一等三年。
舅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,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你表哥不容易,別在今天添堵。”
他壓低聲音,眼神往主桌瞟。
我站起來:“我去洗手間。”
走廊裏鋪著大理石,牆上掛著裝飾畫。我推開洗手間的門,水龍頭是感應式的。
出來的時候,表哥和幾個朋友站在走廊盡頭抽煙。
“你這房子得兩百多萬吧?”
“差不多,地段好,升值空間大。”表哥彈了彈煙灰。
“你小子行啊,三年就翻身了。”
表哥笑:“也沒什麼,就是有些親戚見不得人好,借點錢磨磨唧唧的。”
有人接話:“誰啊?”
“算了不說了,都是家裏人,鬧起來不好看。”
幾個人笑起來,煙霧繚繞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很清脆,表哥回頭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。
我沒理他,直接回到座位。
服務員終於給我們桌上菜了。隔壁桌已經開始喝酒了。
我打開包,從最裏層拿出一個文件袋。
牛皮紙的,有點厚。
我站起來,穿過人群,走向主桌。
舅舅看見我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我走到表哥麵前,把文件袋放在他酒杯旁邊。
他正在和嶽父碰杯,動作僵住了。
“什麼東西?”
我沒說話。
他放下酒杯,抽出裏麵的文件。
法院執行通知書。
六個字,紅色印章。
他臉色瞬間煞白。
嶽父伸手接過去,掃了一眼。眼鏡片後麵的眼神驟然銳利。
主桌安靜了。
周圍幾桌的人察覺到異常,竊竊私語聲響起來。
表哥抬頭看我,嘴唇動了動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
身後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。
2
表哥追出來,在門口抓住我胳膊。
“去房間談。”
他拉著我上樓,推開一個房間的門。房間裏堆著還沒拆的紙箱,新家具的味道很濃。
他關上門,臉色鐵青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字麵意思。”我甩開他的手,“執行通知書,法院已經立案了。”
“你他媽非要毀了我是吧?”他指著我,手指發抖。
“三年了。”我盯著他,“三年裏我一共找你要過多少次?”
“我不是說了嗎,最近困難......”
“困難?”我打斷他,“一百三十平的房子,三十萬的車,困難?”
他噎住了。
“一個月。”他緩了口氣,“你再給我一個月,我先還你五萬。”
“三年前你也這麼說。”
“那時候是真困難!”他聲音拔高,“現在不一樣了,我有房有車......”
“有房有車還不起十萬塊?”
他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我轉身要走。
他攔在門口:“你就不能看在親戚的份上......”
“親戚?”我笑了,“你欠我錢的時候怎麼不說親戚?”
“信不信我讓你在家族裏待不下去?”
我盯著他,一字一頓:“執行通知書已經送達了。”
我拉開門。
他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起伏。
我下樓的時候,大廳裏觥籌交錯。沒人注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我走到門口。
表嫂突然從側麵衝出來,擋在我麵前。
“你什麼意思!”她聲音尖利,大廳裏一半人都回頭看。
我停下腳步。
“你就是嫉妒我們過得好對不對!”她手指戳向我,“你自己沒本事,就見不得別人有錢!”
主桌那邊站起來幾個人。
舅舅快步走過來:“都是一家人,有話好好說。”
他把表嫂往旁邊拉,回頭看著我:“回頭我來協調,今天就別鬧了。”
我看著他:“協調?”
“對,我出麵,大家坐下來談......”
“三年了。”我打斷他,“協調了多少次?”
他愣住了。
周圍的人越圍越多。
我掏出手機,打開藍牙。
大廳電視突然亮了。投屏連接成功。
我打開相冊。
第一張照片,借條。
表哥的簽名,十萬整,日期是三年前。
第二張,聊天記錄截圖。
時間軸清清楚楚。
“表哥,錢什麼時候還?”
“快了快了,等等再說。”
第三張,第四張,第五張......
整整三年的催債記錄。
我點開語音文件夾。
三十八條語音消息,全是表哥的。
第一條自動播放。
“哥啊,你也知道我現在不容易,再等等,我肯定還你。”
表哥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,整個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像。
第二條。
“別催了行不行,我現在真沒錢。”
第三條。
“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?都是親戚。”
一條接一條。
表哥從樓上衝下來,衝向電視,想拔插頭。
嶽父站起來了,臉色難看。
嶽母拉著他說了句什麼,兩個人往門口走。
舅舅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。
語音還在播放。
“我發誓,今年年底一定還你。”
那條語音的日期是兩年前。
第三十八條播完,大廳裏一片寂靜。
表嫂癱坐在椅子上,抓著頭發。
有人開始收拾東西。
有人小聲議論。
“欠了三年?”
“還說沒錢,房子車子都買了。”
“這不是老賴嗎?”
我關掉投屏,收起手機。
門口已經有人陸續離開了。
舅舅走過來,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我轉身離開。
身後傳來表嫂的哭聲,很尖銳。
3
手機從晚上八點開始震,一直震到淩晨。
我關了靜音,扔在床頭。
第二天早上,七十二條未讀消息。
家族群裏舅舅發了條三分鐘的語音。
我點開。
“家醜不可外揚,你們都是讀過書的人,這點道理都不懂?”他聲音很重,“你表哥是困難,但也沒說不還,你這是把他往死裏逼啊。”
下麵一排排附和。
七姑:“就是,十萬塊算什麼,至於鬧成這樣?”
八姨:“讀書讀傻了,六親不認。”
還有不認識的人:“年輕人不懂事。”
我往上翻,消息從昨晚十點開始刷屏。
有人直接@我:“你良心不會痛嗎?”
有人陰陽怪氣:“有文化就是不一樣,連親戚都告。”
我退出聊天界麵。
電話進來,是媽。
“你到底要幹什麼?”她聲音很急,“你舅媽剛才來家裏了,哭得不行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她說你表哥要是出事,她就不活了。”
“那讓表哥把錢還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她噎住了,“你爸血壓都上來了,你就不能消停點?”
“我消停了三年。”
“那也是你表哥!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!”
“從小一起長大,所以他欠我錢就不用還了?”
她不說話了。
過了幾秒,她歎了口氣:“我和你爸現在天天被人堵,你知道嗎?”
我閉上眼睛。
“你舅舅,你姑姑,你姨,一個個打電話來,說我們不會教孩子。”
“媽,我沒做錯。”
“那你也得為我們想想啊。”她聲音帶了哭腔,“我們在老家怎麼做人?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立刻又響了,是爸的號碼。
我按了靜音。
又一個電話,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,是表哥媽媽。
“你滿意了?你表哥現在每天睡不著覺,你就這麼看著他出事?”
我掛斷,拉黑。
家族群裏又炸了。
有人發了張截圖,是表哥發在另一個群裏的消息。
“我確實困難,但法院程序已經走了,我也沒辦法了。各位親戚,我對不起大家的期望。”
配了個歎氣的表情。
下麵一堆安慰。
“你已經很努力了。”
“是你表弟太絕情。”
“別想不開,好好的。”
我盯著屏幕。
他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了。
群裏有人發消息:“@我 你看看,你表哥都這樣了,你還不滿意?”
我打字:“那讓他把錢還了。”
發送。
消息顯示紅色感歎號。
我被移出群聊了。
我點開另一個家族群。
同樣的,被移出了。
三個群,全被踢了。
媽的電話又打進來。
“你還在群裏說那種話?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我們?”
我沒接。
手機一條接一條地震。
我關機了。
出租屋的窗外是老舊小區,晾衣杆上掛著褪色的衣服。
樓下傳來吵架聲,很遠。
我坐在床邊,盯著關機的手機。
三年前我把錢轉給他的時候,他說:“親兄弟,明算賬。”
現在所有人都在說,我不該算這筆賬。
4
開機第五天,法院電話來了。
“執行程序已經啟動,明天上午會去被執行人住所調查,需要您配合嗎?”
“不用,你們按流程走就行。”
掛斷電話,我繼續上班。
第二天下午,表嫂的電話打進來。
我沒存她號碼,但一看歸屬地就知道是誰。
“你到底要怎樣?!”她聲音尖利得刺耳,“房子被查封了你知道嗎?!”
我把手機拿遠了點。
“車也被查封了!你滿意了?!”
我掛斷。
她繼續打,我拉黑。
晚上,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。
“法院的人今天來了,查封了房產和車輛,要求我說明首付資金來源。銀行也打電話來了,說要複查貸款資料。”
是表哥。
“我真的要完了。”
我刪掉短信。
第三天,舅舅的電話來了。
我以為又是來說和的,沒接。
他發來一條消息:“銀行查出來了,你表哥首付資金有問題。他嶽父幫他做了假流水。”
我盯著這條消息。
“現在銀行要他提前還貸,他嶽父那邊也出事了。”
我沒回複。
過了十分鐘,舅舅又發來一條:“你表嫂家裏要他們離婚。”
我關掉聊天界麵。
一周後,表哥的號碼打進來。
“我想見你一麵,就一麵。”
他聲音啞得厲害。
我掛斷。
他發消息:“我知道我錯了,但事情鬧大了,銀行那邊我真的應付不了。”
“你幫我跟法院說一下,我慢慢還,真的慢慢還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
我回複他:“我也沒辦法了,程序已經走了。”
一字不差,當初他說給我聽的那句。
他沒再回消息。
公司樓下,物業保安遞給我一個快遞。
法院寄來的執行進度通知書。
被執行人名下房產、車輛已查封。
因涉嫌提供虛假貸款資料,銀行已要求提前還款。
被執行人配偶已提出財產分割申請。
我把通知書疊好,放進包裏。
電梯裏,有同事在聊天。
“我有個親戚欠了我五萬,三年了都不還,你說我該怎麼辦?”
另一個人說:“起訴他啊,還能怎麼辦。”
“但他是我表哥,鬧起來多難看。”
“那你這錢就算送他了唄。”
電梯到了,我走出去。
身後那人還在說:“哎,真的好難啊。”
我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媽發來的消息:“你表哥他們家現在亂套了,你舅舅也不管了,你表嫂要離婚,他嶽父家也翻臉了。”
“你真的要把事情做這麼絕嗎?”
我回複:“媽,我隻是要回我自己的錢。”
她沒再回消息。
窗外是傍晚的天空,灰蒙蒙的。
我打開電腦,繼續工作。
郵件提示音響起。
獵頭發來的新職位信息,薪資是現在的一倍半。
我標記了待回複,關掉了郵箱。
手機又震了。
表哥的短信:“我真的要死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,刪除。
繼續工作。
5
銀行的電話打到表哥那裏的第三天,舅舅在家族群裏發了條消息。
我不在群裏,是媽轉發給我的截圖。
“從今天起,他的事我管不了了。各位親戚,對不住。”
配了個抱拳的表情。
媽發消息問我:“你滿意了?”
我沒回。
手機又震,是個陌生號碼。
“我是你表嫂。”
語音消息,她聲音很平靜,跟之前判若兩人。
“我已經提交離婚訴訟了。我會主張不知情,財產分割會按法律程序走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
“我爸說了,當初幫他做流水是看在我麵子上,現在銀行那邊查下來,我爸公司的貸款都受影響了。”
我點開下一條。
“我們家不可能再管他了。你要錢是應該的,但你知道嗎,你毀了的不隻是他一個人。”
她沒再發了。
我關掉聊天界麵。
第二天,表哥公司門口被人堵了。
我是從朋友圈看到的,有個做生意的遠房親戚發了張照片。
三個人站在玻璃門外,其中一個舉著橫幅:“欠債還錢!”
配文:“現在的人啊,親戚錢都賴,生意還能做?”
點讚七十幾個。
評論區有人問:“誰啊這是?”
發照片的人回複:“你們都認識,上個月還辦喬遷宴那個。”
評論炸了。
“我去了那個宴,菜都沒吃上。”
“就是那個欠十萬三年不還的?”
“連供應商錢都欠?這人完了。”
我退出朋友圈。
媽的電話又來了。
“你表哥公司被人堵了你知道嗎?那些供應商說他欠了二十幾萬!”
我沒說話。
“他合夥人也要退出,現在公司賬戶都被凍結了。”
“媽,這不關我的事。”
“怎麼不關你的事?!”她聲音拔高,“你要不是鬧到法院,他怎麼會被查出來這麼多事?”
我掛了電話。
窗外開始下雨。
手機又震。
表哥發來一條消息:“我車抵押不出去了,法院查封了,過不了戶。”
“我合夥人要清算,我拿不出錢,他申請凍結了公司賬戶。”
“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。”
雨越下越大,砸在窗戶上啪啪響。
他又發:“我真的走投無路了。”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三年前我把錢轉給他,卡裏餘額清零。
那天晚上我也坐在出租屋裏,看著窗外下雨。
我想著,三個月後就好了。
三個月變成三年。
手機還在震。
我沒看。
雨停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我打開手機,表哥發了十幾條消息。
最後一條是:“我去找你了。”
時間是二十分鐘前。
我站起來,往公司樓下走。
電梯門開,保安在大廳裏跟人說話。
“您不是我們公司的,不能上去。要不您給您朋友打個電話?”
表哥背對著我站在那裏。
他穿著那件西裝,背影佝僂著,跟喬遷宴那天完全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