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幫慕家管了五年賬,老公公司的稅務籌劃、婆婆的理財、小叔子的留學全是我在操持。
中秋家宴,婆婆當著六個親戚的麵說:“五年了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,整天在家躺著花我兒子的錢,保姆都比你勤快。”
離婚後第五天,慕景川公司收到稅務自查通知,要補稅一百二十萬。
婆婆的理財產品被全部贖回,她才發現那六十萬本來就是我借給她的。
小叔子的留學推薦信全部失效,物業上門催繳兩年欠費四萬二。
慕景川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:“密碼給我,公司賬目打不開!”
我隻回了六個字:“不方便,已離婚。”
1
婆婆沈韻把筷子往桌上一摔。
“五年了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。”她看著我,聲音提高八度,“整天在家躺著花我兒子的錢,保姆都比你勤快。”
六個親戚坐滿了餐廳。姑姑小姨表弟表妹,全盯著我。
慕景川低頭刷手機。他左手邊是紅燒肉,右手邊是我的羞辱,他隻對前者感興趣。
“嫂子確實挺閑的。”小叔子慕景行夾了塊排骨,油順著筷子滴在桌布上,“我每天看她都在刷手機。”
沈韻找到了同盟:“你看景行都看出來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這點委屈都受不了。”沈韻的聲音追著我進臥室,“還能幹什麼。”
我關上門。掏出手機。
給律師發微信時手很穩。三個月前這條信息就打好了草稿,現在隻需要按發送:“啟動離婚程序,周三上午九點。”
律師秒回:“收到。”
我打開電腦。
屏幕亮起來的瞬間,門外沈韻還在說話:“娶個花瓶回來有什麼用。”
我點開文件夾。《撤離清單》,三個月前建的,現在該派上用場了。
第一項:解除所有代扣授權。
水電燃氣的賬戶,我登錄進去,點擊“取消自動繳費”。確認。物業費,車位費,供暖費,一個個點過去。每一個“取消”按鈕按下去的時候,都能聽見門外沈韻的笑聲。
慕景川推門進來。
“我媽就是嘴碎。”他站在門口,沒進來,“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我沒往心裏去。”我盯著屏幕,繼續點下一個“取消”。
他等了幾秒,見我沒要和好的意思,轉身出去了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像他這五年的態度一樣。
我繼續幹活。
家庭共享相冊,刪除。裏麵全是保姆的電話、物業維修師傅的微信、社區團購的接龍記錄。這些東西慕家人看都沒看過一眼,但他們習慣了需要的時候我能立刻翻出來。
刪除。
清空回收站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律師發來文件:“協議已擬好,您看下有沒有問題。”
我掃了一遍。他名下的房子車子公司股份,我一分不要,隻帶走婚前財產。
回複:“沒問題。”
外麵客廳裏,沈韻的聲音還在繼續:“你們不知道,我這個兒媳婦啊,天天在家什麼都不幹......”
我關掉最後一個繳費授權的頁麵。
電腦屏幕陷入黑暗。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手機屏幕亮著,律師的回複在跳:“周三上午九點,法院見。”
2
民政局門口,慕景川遲到了二十分鐘。
他叼著煙走過來,表情像是我約他來處理個快遞。
“鬧夠了沒有。”煙霧噴在我臉上,“回家該幹嘛幹嘛去。”
我推門進去。
取號機前排了三對人。我按下按鈕,A23號,前麵還有六個。
慕景川跟進來,看見我坐在等候區,愣了一下。
“你來真的?”
我沒理他。盯著牆上的電子屏幕。A17號,辦理中。
他坐到我旁邊,腿抖得很快。煙味混著他的古龍水,這味道我聞了五年,今天是最後一次。
“A23號,請到三號窗口。”
我起身。
慕景川跟上來,工作人員接過我們的證件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協議帶了嗎?”
我把文件遞過去。工作人員翻開,一頁頁看得很慢。慕景川湊過去掃了一眼,突然笑了。
“你還挺識相。”他指著財產分割那一欄,“早該這樣。”
工作人員抬頭看他,沒說話,繼續蓋章。
紅色的印章落在紙上。一下兩下。
“好了,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夫妻關係。”
慕景川接過離婚證,隨手塞進口袋。我拿著我那本,轉身就走。
“你住哪兒?”他追出來,語氣裏帶著點不耐煩,“東西還在家裏呢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
我攔了輛出租車。
司機問去哪兒,我報了白樾律所的地址。車開出去的時候,我看見慕景川站在民政局門口,點了根煙,刷手機。
到律所的時候,白樾剛開完會。
她看見我進門,揚了揚眉毛:“搞定了?”
我從包裏掏出一個U盤,放在她桌上。
“接下來看他們的表演。”
白樾插上U盤。
文件夾一個個彈出來:稅務、理財、留學、物業。每個文件夾裏都按日期分類,每份文件都有備注。
她點開“稅務”文件夾,最上麵是一段錄音。
我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,那是三個月前,我和稅務谘詢顧問的通話。
“如果我不再負責公司賬目,現有架構會不會觸發自查?”
顧問的回答很幹脆:“百分之百會。你這套賬做得太精細了,換任何人接手都得重新梳理,一梳理就會發現灰色地帶。”
錄音裏我停頓了幾秒。
“那大概多久會收到通知?”
“按流程,三個月左右。”
白樾按下暫停,看著我:“你三個月前就準備好了?”
我靠在椅背上。
律所窗外是下午三點的陽光。我看著那些光斑,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中秋節,沈韻當著親戚的麵說“保姆都比你勤快”,慕景川在旁邊笑。
那天晚上我就開始準備這個U盤。
“他們以為我這五年什麼都沒做。”我說,“那我就讓他們看看,我不做了會怎麼樣。”
3
離婚第五天,慕景川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。
我一個都沒接。
第十八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,我正在超市買菜。白樾租給我的公寓就在律所樓上,一室一廳,窗戶能看見街對麵的咖啡店。
手機震到第六聲,我按了拒接。
三秒後,短信進來:“密碼給我,公司賬目打不開。”
我回了六個字:“不方便,已離婚。”
手機立刻炸了。
慕景川連發了八條消息,從“別鬧了”到“你想怎麼樣”,最後一條是:“你到底要多少錢?”
我把手機丟進購物車,繼續挑菜。
茄子新鮮,我拿了兩個。豆腐也不錯。以前在慕家,沈韻隻讓保姆買她指定的牌子,我說想換個口味試試,她能嘮叨一星期“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事多”。
結賬的時候,手機還在震。
我掃了一眼,是梅清打來的。她是慕景川公司的會計主管,跟了他四年。
這個電話我接了。
“薑女士。”梅清的聲音很客氣,“能不能麻煩您把賬目密碼發給我?公司收到稅務自查通知,需要調取曆年報表。”
“梅姐,我和慕景川已經離婚了。”我拎著購物袋往外走,“公司的事我不方便參與。”
“就是個密碼,很快的......”
“我當時做這套賬,是作為慕太太的身份。”我打斷她,“現在這個身份沒了,那些東西自然也不是我該管的了。”
梅清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我們隻能找外部事務所了。”她歎了口氣,“薑女士,您這套賬做得太專業了,外麵的人接手起來很麻煩。”
“那是你們的事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慕景川發來的轉賬,五萬塊,備注:“密碼費。”
我點擊退回。
他又發過來,十萬,備注改成了:“求你了。”
我拉黑了他。
回到公寓,我做了茄子豆腐煲。一個人吃飯,電視裏放著綜藝,笑聲很熱鬧。
我吃得很慢。
這五年,我沒有一頓飯是這麼安靜地吃完的。不是沈韻在旁邊說“你就吃這麼點能生孩子嗎”,就是慕景行抱怨“嫂子做的菜沒外麵好吃”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陌生號碼。我接起來,是個男聲,說話很官方。
“您好,我是信永稅務事務所的合夥人。關於慕景川先生公司的賬目......”
“我和慕先生已經離婚,不方便參與公司事務。”
“我們隻是想谘詢一下技術問題,您當時做賬的思路......”
“這屬於商業機密。”我說,“你們作為專業機構,應該理解。”
對方停頓了一下。
“薑女士,如果沒有您的協助,我們重新梳理賬目的成本會很高,預計需要三個月工期,費用在八十萬左右。”
“那是你們和慕先生之間的事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吃完飯,我洗了碗,泡了茶,坐在窗邊看街景。
手機又亮了。白樾發來消息:“你前夫公司的會計給我打電話了,問能不能從我這裏拿到你的聯係方式。”
我回:“你怎麼說?”
“我說你在馬爾代夫度假,手機掉海裏了。”
我笑了。
窗外的咖啡店裏,一對情侶坐在靠窗的位置,女生在說話,男生在刷手機。我看著他們,想起五年前,我和慕景川也是這樣坐在咖啡店裏,我說想辭職陪他創業,他頭都沒抬,說了句“你決定就好”。
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尊重我。
現在想想,他隻是不在乎。
4
離婚第十天,沈韻給我打了電話。
我正在律所整理客戶資料,看見那個號碼跳出來,猶豫了三秒,還是接了。
“薑遇!”她的聲音能把聽筒震裂,“你把我的錢還給我!”
“媽,什麼錢?”
“銀行說我的理財產品三個月前就被贖回了,錢轉到你賬戶裏去了!”沈韻在電話裏喘得厲害,“你當初說幫我理財,現在翻臉不認人了?”
我靠在椅背上。
這一幕,三個月前就預演過了。
“媽,那筆錢本來就是我的。”我說得很慢,“五年前,您要買理財,自己沒本金,我借給您六十萬,您還記得嗎?”
“胡說八道!”
“您可以去銀行查轉賬記錄,備注欄寫得很清楚,借用。”我翻開麵前的文件夾,裏麵是我提前準備好的所有證據,“這五年您賺的收益,我每年都轉給您了,一共十八萬,您賬戶裏應該能查到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我繼續說:“至於您以為自己賺了四十萬,那是因為您把本金也算成收益了。媽,那六十萬從始至終都是我的錢,現在我隻是收回本金。”
“你......你為什麼不早說清楚!”
“我說了。”我歎了口氣,“五年前轉賬給您的時候,我特意備注了借用,還發微信跟您解釋,您回我說好好好,遇遇真懂事。”
沈韻的呼吸聲越來越重。
我聽見電話那頭有人說話,應該是慕景行。
然後是翻東西的聲音,很急促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,慕景行接過電話。
“嫂子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我媽查到轉賬記錄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
我沒說話。
慕景行停頓了很久:“你這五年,到底幫我們家做了多少事?”
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。
因為說出來,我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掛了電話,白樾端著咖啡進來。
“你婆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現在知道真相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接過咖啡,“但沒用,她隻會覺得是我騙了她。”
白樾坐在我對麵,看了我幾秒。
“你後悔嗎?當年辭職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後悔。”我說,“我隻是用五年時間確認了一件事,有些人不值得付出。”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物業公司的催繳短信,發到了我的舊號碼上:“慕景川先生您好,您的水電燃氣費已欠繳兩個月,請盡快處理。”
我截圖發給白樾。
“開始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,笑了:“你這個局,布了多久?”
“三個月。”我喝了口咖啡,“但其實從我決定離婚那天開始,這個局就已經成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,這個家是怎麼運轉的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他們以為那些事情本來就會有人做,水電本來就會有人交,賬本來就會有人算。他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,也不關心。”
白樾點點頭。
“現在他們知道了。”
“現在他們知道了。”我重複了一遍,“但已經晚了。”
窗外開始下雨。
雨點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街景。我看著那些雨水順著玻璃滑下去,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去慕家,沈韻拉著我的手說“以後這就是你的家”。
那時候我真的信了。
現在想想,那從來不是我的家。
我隻是個免費的管家,用投行高管的專業技能,做著保姆的工作,還要承受寄生蟲的罵名。
手機又響了。
是慕景川發來的消息,用了新號碼:“能見一麵嗎?我們談談。”
我看著那條消息,沒回。
把手機扣在桌上,繼續整理客戶資料。
雨越下越大,雷聲在遠處響起來。
我突然想起那個U盤裏還有一段錄音沒給白樾聽,是我三個月前給慕景行的留學中介打的電話,問如果我不再負責對接林教授,申請材料會不會出問題。
中介當時說,那百分之百會出問題,因為林教授隻認你,不認我們。
我當時掛了電話,在備忘錄裏寫下一句話:有些雷,埋下去的時候沒聲音,爆炸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響。
現在,第一顆雷已經炸了。
後麵還有好幾顆。
5
離婚第十二天,慕景行發來一條微信。
“嫂子,林教授那邊是不是有誤會?”
我正在整理新客戶的資料,看見這條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。
回複很簡單:“沒有誤會,之前的推薦信確實是我代筆的,現在我不方便再幫忙了。”
發送。
手機立刻彈出來電顯示,慕景行。我掛斷,繼續工作。
他又打過來,我繼續掛。
第三次,我接了。
“嫂子,你聽我說......”他的聲音很急,“中介說林教授那邊不認之前的材料了,讓我重新準備,可是現在離截止日期隻有一個月了。”
“那就重新準備。”
“來不及了!”他聲音拔高,“你知道我為這個申請準備了多久嗎?三年!現在你一句話就讓我三年白費了!”
我看著窗外。
雨停了,地麵還是濕的,反著光。
“景行,你準備了三年,那你知道這三年是誰在幫你準備嗎?”
他愣住了。
我繼續說:“科研營的報名,是我托關係幫你拿到的名額。競賽輔導,是我找的我以前的同事給你做培訓。林教授的推薦信,是我寫的初稿,然後托人找林教授簽字。”
“我......我不知道......”
“你當然不知道。”我笑了,“你以為中介能搞定一切,你以為隻要交錢就能上好學校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早說!”
“我說了。”我說得很慢,“三年前你第一次找我幫忙的時候,我告訴過你,這些資源都是我的人脈,需要我持續維護。你當時怎麼說的?你說知道了知道了,嫂子你真好。”
慕景行不說話了。
我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說話,應該是他媽。
“你讓開!”沈韻的聲音突然冒出來,“薑遇,你什麼意思?景行是你弟弟,你幫他是應該的!”
“媽,我和慕景川已經離婚了,景行不是我弟弟了。”
“你!”
我掛了電話。
白樾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份文件。
“你前小叔子的留學中介給我打電話了。”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,“想找你談談,開價五萬,讓你幫忙重新寫推薦信。”
我翻開文件,是中介發來的合作意向書。
“我回絕了。”白樾坐下,“但中介說,如果你不幫忙,慕景行今年肯定申不上TOP30的學校,他之前定位的那幾所全得放棄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中介還說了一句話。”白樾看著我,“他說,慕景行這三年所有的活動和成果,百分之七十都是你在背後運作的,他自己隻是個執行者。”
我沒說話。
這個事實,我比誰都清楚。
三年前慕景行高一,沈韻找到我,說你是名校畢業的,幫弟弟規劃規劃留學。我當時答應了,因為那時候我還覺得自己是慕家人。
我幫他定目標,選活動,對接資源。他的每一份簡曆,每一封文書,我都逐字逐句改過。
林教授的推薦信,我寫了三版,最後托我以前的導師幫忙引薦,才讓林教授同意簽字。
那封推薦信裏寫:“慕景行同學在我的實驗室表現出色,具有獨立科研能力......”
其實慕景行連實驗室的門都沒進過。所謂的科研經曆,是我花錢找人做的項目,然後把他的名字掛上去。
這些事,慕家人沒一個知道。
他們以為交給中介就行了。
“那個中介還說,”白樾繼續道,“如果你願意重新幫忙,他們可以把傭金分你一半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”白樾笑了,“所以我已經幫你回了,就說薑女士現在很忙,沒空管你們的破事。”
我也笑了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:“薑女士您好,我是慕景行的媽媽沈韻。能不能求您幫景行最後一次?我給您跪下了。”
後麵跟著一個跪拜的表情包。
我看著那個表情包,突然覺得很諷刺。
兩個星期前,她還在客廳指著我說保姆都比我勤快。
現在她給我發跪拜的表情包。
我刪掉短信,拉黑號碼。
白樾看著我:“你真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我抬頭看她,“是該醒了。”
窗外的天空開始放晴,陽光切開雲層,落在對麵大樓的玻璃幕牆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我眯起眼睛。
這五年,我就像生活在那片陰雲下麵,總覺得隻要自己再努力一點,天就會晴。
現在才發現,不是天不晴,是我站的位置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