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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配姓這個姓



太爺爺留給我的三畝藥田,族長說“女孩不上譜,產不外傳”,勒令我三天內交出管理權。

我拿出1952年的手寫遺囑,他說是偽造的,當場讓人搶走。

堂弟砸壞我手機,二伯想說句話都被威脅“你兒子還想不想包工程”。

全族一百多人在祠堂看著這一切,沒有一個人站出來。

三天後,族長兒子帶人守在田裏,宗族群裏罵我白眼狼,最後把我踢出群:“想讓你在村裏待不下去?”

1

族長把那本新印的《韋氏家規》摔在桌上。

“第三條,女不上譜,產不外傳。清秋,三天內把藥田交出來。”

祠堂裏一百多雙眼睛盯著我。清明修譜動員會,族裏來了個遍。韋國富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敲著扶手,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。

我站在人群最外圍。沒人給我讓座。

“族長,這規矩哪來的?”我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“祖宗定的。”韋國富翻開家規第一頁,上麵印著“光緒年間韋氏家訓”八個字,“你個女娃子,享了這麼多年藥田的好處,也該還給族裏了。”

“我太爺爺的遺囑怎麼說?”

我從包裏掏出那張紙。一九五二年手寫的,藍黑墨水,豎排繁體。我舉過頭頂,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。

“藥田傳孫女韋清秋。”我念出來,“太爺爺簽字,三位見證人畫押,您都忘了?”

韋國富眯起眼睛。

“這遺囑是假的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你自己偽造的。”他站起來,指著我,“太爺爺怎麼可能把田傳給女娃?你在醫院藥劑科當主任,弄張舊紙還不容易?”

堂弟韋建軍第一個跳出來。

“就是,我見過民國的紙,沒這麼新。”

表妹韋小梅也附和。

“清秋姐在醫院見多了,仿個筆跡太簡單了。”

我掃了一圈。二伯韋國棟低著頭,端著茶杯不吭聲。三伯韋國安看著房梁。幾個平時和我打招呼的嬸子全盯著地麵。

“這遺囑是真是假,拿去鑒定不就知道了?”我把紙往前遞。

韋國富一揮手。

“建軍,收起來。”

韋建軍大步過來,從我手裏抽走遺囑。我想抓住,他用力一扯,紙邊劃破我手指。

“族長保管,省得你再偽造第二份。”韋國富接過遺囑,疊好塞進襯衣口袋,“還有你手機,拍照了吧?交出來。”

“憑什麼?”

“憑我是族長。”

韋建軍已經繞到我身後。他比我高一頭,手伸過來就要掏我的包。我往後退,撞上韋小梅。她推了我一把,我踉蹌幾步,手機掉在地上。

韋建軍撿起來,屏幕朝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。哢嚓。

“哎呀,不小心。”他把手機還給我。

屏幕裂成蛛網,黑了。

二伯韋國棟終於動了。他放下茶杯,往前挪了半步。

“國富,這事是不是......”

“國棟。”韋國富轉過頭,盯著二伯,“你兒子在鎮上包工程,下個月村委會辦公樓要重修,你說包給誰合適?”

二伯的話卡在喉嚨裏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坐了回去。

祠堂裏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蟬叫。

韋國富拍拍手。

“都散了吧。清秋,三天,把藥田鑰匙和賬本送到我這來。識相點,大家都是族人,別鬧得太難看。”

他從太師椅上下來,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。

“你一個女人,在醫院拿死工資,能耗得過全族?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太爺爺的遺囑,您見過。一九九五年您當選族長那年,我爺爺拿給您看過。”

韋國富笑了。

“你爺爺都過世十年了,死無對證。”他拍拍胸口的襯衣兜,“現在遺囑在我這,我說它假,它就是假的。”

他轉身走向祠堂門口。族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一百多人魚貫而出。沒有人回頭。

祠堂的門關上時,發出一聲悶響。

門外的台階上,隻剩我一個人的影子。

2

韋建軍已經守在田埂上了。

我第二天早上六點到藥田,他坐在田邊的石頭上嗑瓜子。看見我,吐掉瓜子殼站起來。

“清秋姐,族長說了,田現在歸族裏管,我接手。”

“遺囑還在鑒定。”我往田裏走。

他橫跨一步,攔住我。

“族長讓你三天交鑰匙,今天才第一天,你急什麼?”他笑,“不過田裏的活,從今天起我說了算。你要進去,得經過我同意。”

我看著他。二十六歲,初中畢業,在鎮上開挖掘機。去年過年還管我叫姐,求我幫他女朋友在醫院掛號。

“你懂三七和重樓怎麼養?”

“不懂可以學。”韋建軍掏出手機,“這不是有百度嗎?”

我沒再說話,轉身走向田邊的工具房。

“哎,你去哪?”

我打開工具房的門,拿出手機。韋建軍砸壞的那個我昨晚修好了,屏幕還是裂的,但能用。

我撥通第一個號碼。

“齊老板,我是韋清秋。”

“韋主任,這麼早啊。”電話裏的聲音很客氣。

“藥田這邊出了點狀況,暫停供貨,恢複時間另行通知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“出什麼事了?”

“家裏的事,說來話長。總之這段時間,田裏的藥您先別惦記了。”

“成,您的話我信。不過韋主任,有件事我得說清楚——我認的是您家的藥,不是別人的。”

掛了電話,我又打給另外兩家。台詞一樣,回複也一樣。

韋建軍站在田埂上,臉色開始不對。

我收好手機,鎖上工具房的門。經過他身邊時,他拽住我胳膊。

“你什麼意思?”

“沒什麼意思。我說暫停,就暫停。”

“你......”他憋了半天,“我現在就給族長打電話!”

“隨便。”

我甩開他的手,沿著田埂往外走。身後傳來他的吼聲。

“族長!她把銷路全卡死了!”

我走到田頭,回頭看了一眼。三畝藥田,三七剛冒新葉,重樓還有兩個月成熟。太爺爺傳下來的地,我爺爺守了五十年,我爸守了二十年。

到我這兒,第十五年。

齊老板的車半小時後到了。

他開著一輛黑色越野,直接停在田埂邊。車門打開,五十多歲的人,跳下來腳步挺快。

“韋主任。”他走到我跟前,看了眼韋建軍,“這位是?”

“我堂弟。”

“哦。”齊老板點點頭,沒再看他,轉向我,“您電話裏說的事,方便細說嗎?”

“改天吧,現在不方便。”

齊老板看看周圍,心裏大概有數了。他從車上拿下來一個保溫杯。

“那我也不多問。就一句話——這田裏的東西,您不點頭,我一根都不收。”

韋建軍憋不住了。

“齊老板,以後這田我負責,您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
齊老板這才正眼看他。

“你叫什麼?”

“韋建軍。”

“你會養三七?”

“會,我......”

“你養出來的三七,根須是什麼顏色?”

韋建軍卡住了。

齊老板也不等他回答,直接轉身上車。

“韋主任,您這邊穩當了,隨時給我電話。”

車開走,揚起一陣灰。

韋建軍站在原地,臉漲成豬肝色。他掏出手機,按了幾下,又舉到耳邊。

“族長......她真把銷路卡死了,齊老板說隻認她......”

我沒聽他說完,往村裏走。

經過祠堂時,看見二伯在門口台階上抽煙。他看見我,煙停在半空。

我走過去。

他把煙掐了。

“清秋。”

“二伯。”

他搓了搓手。

“這事鬧得,唉......你先忍忍,我去跟國富說說,讓他別太過分。”

“太爺爺的遺囑,您見過吧?”

二伯愣了一下。

“見過。你爺爺在世的時候,拿給我看過。”

“那您知道,田是誰的。”

他不吭聲了。

我等了一會兒。

“二伯,您幫我說句話,就說遺囑是真的,行嗎?”

他低下頭,看著台階上的煙頭。

“清秋,你也看到了,國富現在勢大。我要是站出來,他能讓我兒子在鎮上沒活幹。你一個人,拿著死工資,耗不過全族的。你先把銷路恢複,大家有錢賺,這事好商量......”

我轉身就走。

“清秋!”

我沒回頭。
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
我掏出來,宗族群裏炸開了。

族長發了條長消息,標題是“關於韋清秋斷族財路一事”。

洋洋灑灑八百字,核心就三條:我偽造遺囑,獨占藥田,現在還卡銷路,是吃絕戶的白眼狼。

下麵的回複刷屏。

韋建設:“不守婦道!”

韋小梅:“在醫院那點工資,早把藥田收益花光了,現在裝清高。”

韋建國:“她一個女的,嫁出去就是外人,憑什麼占著田不放?”

我翻到最後,一百多條,沒有一條替我說話的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二伯私聊我。

“清秋,先忍忍,我幫你說話,但你得先把銷路恢複,大家才好談。”
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幾秒。

打字。

“二伯,太爺爺遺囑您見過,您知道田是誰的。”

消息發出去,顯示已讀。

過了兩分鐘,二伯撤回了他那條消息。

群裏的討伐持續到淩晨。

我放下手機,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。

手機又響了。

我以為是二伯,拿起來一看,是係統消息。

“您已被移出群聊'韋氏宗親'”。

屏幕暗下去。

窗外傳來狗叫。

3

縣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姓李,四十多歲,戴副老花鏡。

“查一九七八年的土改檔案?”他抬頭看我,“查哪戶的?”

“韋家,韋清秋。”

“你是?”

“本人。”我遞上身份證。

他接過去看了看,起身去裏間翻檔案櫃。

我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,手機還在不停震。都是親戚發來的消息,勸我“識時務”“別強”“給族長一個台階”。我全刪了。

老李抱著一摞卷宗出來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把檔案放在桌上,翻開最上麵那本,“韋氏藥田,一九七八年分田到戶,戶主是韋長山——這是你什麼人?”

“我爺爺。”

“哦。”他手指往下移,“使用權登記......這兒有個備注。”

我湊過去看。

藍黑鋼筆字,豎排,寫在登記表最下麵一欄:“遵照韋氏遺囑由孫女繼承”。

“能複印嗎?”

“可以,一塊錢一張。”

我複印了三份。老李蓋上檔案館的紅章,遞給我。

“還需要什麼?”

“您這兒存著民國時期的族譜備案嗎?”

老李推了推眼鏡。

“你要查族譜?那得去縣誌辦,我們這兒隻有土改之後的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縣誌辦在檔案館隔壁樓。

主任姓方,是我大學同學。她看見我挺意外。

“清秋?你怎麼來了?”

“查點東西。”我坐下來,“我們韋家的族譜,縣裏有備案嗎?”

方主任愣了一下。

“有,你們家一九八六年修譜的時候交過一次備案。怎麼了?”

“我想核對一下,家裏現在要修譜,怕有出入。”

她沒多想,起身去庫房。

我等了十幾分鐘,她抱著一本線裝書回來。

“就這個,你看吧。”

我翻開族譜。目錄、序言、世係圖,一頁頁往後翻。翻到附錄,看見了。

太爺爺的遺囑,完整地附在最後一頁。

藍黑墨水,豎排繁體,一九五二年立,三位見證人畫押。內容和我手裏被族長搶走的那份一模一樣。

“藥田傳孫女韋清秋。”

我拿出手機拍照。

方主任在旁邊看著。

“這是遺囑?”她湊近看了一眼,“你們家還有這規矩啊,傳女不傳男。”

“嗯。”我拍完照,合上族譜,“現在族長主持修譜,可能過段時間要來核對檔案。”

“行,讓他來吧。”方主任把族譜收好,“正好我也想問問,你們現在修的譜和備案的出入大不大,按規定出入太大得說明理由。”

我站起來。

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
“客氣啥。”

走出縣誌辦,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。

手機又震了。

韋建軍發來消息:“清秋姐,族長讓你明天去祠堂,把鑰匙和賬本交了,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
我沒回。

打開相冊,看著剛拍的照片。

一九八六年的族譜備案,白紙黑字。

我保存好照片,又給檔案發了個加密備份。

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。

二伯:“清秋,明天去祠堂吧,族長等著呢。你一個人鬥不過全族。”

我關掉手機。

走回停車場的路上,經過一家五金店。

我進去買了三個監控攝像頭,帶夜視功能的。

老板問我裝哪兒。

“藥田。”

“防賊啊?”

“嗯,防賊。”

4

監控我裝在田埂最隱蔽的三個角。

一個對著工具房,一個對著田中間,一個對著圍欄缺口。都是針孔的,藏在樹杈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。

裝完已經晚上十點。我測試了一下,手機上能實時看見畫麵。

夜視模式下,藥田一片慘綠。

韋建軍這幾天天天在田裏轉悠,但他不懂養護,三七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。我看著監控裏他蹲在田埂上抽煙的樣子,沒說話。

第三天,族長給我下了最後通牒。

“明天不來祠堂交鑰匙,我就帶人去你家拿。”

我回了倆字:“隨意。”

他沒再回消息。

當天夜裏十一點,手機震了。

監控報警,有人翻圍欄。

我打開實時畫麵。

韋建設帶著三個人,從圍欄缺口翻進來。他手裏拿著頭燈,照著田裏,另外幾個人扛著鋤頭。

“就這片,齊老板上次看的就是這塊重樓。”韋建設壓低聲音,“動作快點,挖完趕緊走。”

幾個人蹲下去,開始刨。

監控畫麵裏看得清清楚楚。韋建設的臉,頭燈照著,比白天還清楚。他挖出一株重樓,抖掉泥土,裝進麻袋。

“這玩意兒一斤能賣多少?”有人問。

“六百。”韋建設說,“這一袋至少三十斤,夠咱們分了。”

“你爸知道嗎?”

“知道個屁,我爸要知道還能讓我拿?他巴不得全歸族裏,好給他自己臉上貼金。”韋建設啐了一口,“傻子才信他那套。”

四個人挖了半小時,裝了兩麻袋。

韋建設扛起一袋,回頭看了眼藥田。

“行了,差不多了,再多清秋該發現了。”

“她能怎麼著?族長都發話了,這田是族裏的。”

“少說兩句,走。”

四個人翻過圍欄,消失在夜裏。

我看完整段視頻,保存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去了二伯家。

二伯正在院子裏喝茶,三伯韋國安和四叔韋國平也在。三個老人湊一起,聊的肯定是我的事。

我推開院門。

“二伯。”

三個人同時抬頭。

“清秋來了。”二伯站起來,“吃了嗎?”

“吃了。”我走到桌邊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
三伯看看我,欲言又止。

“有事?”二伯問。

“也沒什麼大事,就是昨晚監控拍到有人進田,我也不知道是人是野豬。”我掏出手機,“二伯你們見多識廣,幫我看看。”

我點開視頻,放在桌上。

畫麵裏,韋建設的臉清清楚楚。

三伯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
四叔倒吸一口氣。

二伯盯著屏幕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
視頻放到韋建設說“我爸要知道還能讓我拿”那句,三伯啪地拍了桌子。

“這是監守自盜!”

茶杯震得跳起來。

二伯沒吭聲,眼睛死死盯著屏幕。

視頻放完,我收起手機。

“幾位叔伯,你們說這事我該怎麼辦?”

三伯看著我。

“你準備怎麼辦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站起來,“所以來問問長輩。田現在族長說了算,我一個外人,也不好多說什麼。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們一聲——田還在被人看著。”

我往外走。

“清秋。”二伯叫住我。

我回頭。

他張了張嘴,最後隻說了一句:“這視頻你先留著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走出院子。

身後傳來三伯的聲音。

“國棟,晚上到我家來,叫上老五老六,有事要商量。”

我沒回頭,上了車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方主任發來消息:“你們族長還沒來核對檔案,我按流程給你們宗族發了公函,要說明一下現有族譜和備案版本出入的原因。”

我回了倆字:“謝謝。”

發完消息,我看著手機屏幕。

照片裏,一九八六年備案的族譜,太爺爺的遺囑清清楚楚。

視頻裏,韋建設扛著麻袋翻圍欄,回頭比了個OK的手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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