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車禍昏迷第三天,繼父取走我銀行卡裏的18萬。
第五天,又取走110萬——全是我媽的遺產。
他站在ICU病床邊打電話:“128萬給兒子交了首付,她短期醒不了,就算醒了也是植物人。”
我醒來問銀行卡,他說都交醫療費了。
醫院財務說隻收到2萬押金,其餘全是單位墊付。
繼子的房產證擺在茶幾上,首付金額:128萬整。
取款時間和交房款時間,精確到同一天。
他跪在我麵前哭:“我養了你這麼多年,你用點錢怎麼了?”我拿出ICU錄音:“你說的是'反正她也醒不了'。”
1
ICU的監護儀在滴答。我盯著天花板上的燈,眼珠轉不動。
繼父賀建國站在病床邊,手裏拿著我的手機。他翻開錢包,抽出我的銀行卡,對著光看了看,塞進自己口袋。
“喂?明子啊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卡拿到了,裏麵一百三十多萬呢。”
我想張嘴,喉嚨像灌了水泥。
“放心放心,醫生說短期醒不了。就算醒......”他瞥了眼監護儀,“植物人的概率也很大。這筆錢用得恰到好處。”
恰到好處。
我後槽牙咬緊,臉上肌肉動不了。眼淚從眼角滲出來,滑進耳朵裏。
“房產證下來了?好好好!128萬花得值!”他聲音拔高,又警覺地看向門口,走到窗邊繼續說,“你抓緊辦裝修,三個月後就能住。對了,你蘇曉姐這邊你別操心,我會處理。”
蘇曉姐。
他掛掉電話,轉過身,衝病床上的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在熒光燈下特別慈祥。
護士推門進來換藥。
“家屬,今天的護理費......”
“先欠著。”賀建國立刻收起笑容,眼眶泛紅,“我已經借遍親戚了,單位說會報銷一部分,您再等等。”
護士歎口氣,在病曆本上記了一筆,走了。
病房門關上。
賀建國掏出手機刷起來,拇指在屏幕上滑動,嘴角勾著。過了會兒他接起電話:“大舅啊,曉曉情況不太好,我這心裏......哎,您別說了,您幫襯就夠了......什麼?不用不用,真不用借錢......”
他掛電話時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
我盯著他。眼淚模糊了視線,盯得更用力。
晚上九點,醫生來查房。
“患者顱內壓平穩,但要注意觀察。”醫生翻著病曆,“家屬平時多和她說說話,有些昏迷患者能聽見。”
賀建國點頭如搗蒜:“醫生您放心,我每天都陪著她。”
“嗯,難得。”醫生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
病房裏隻剩我和他。
賀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,湊近病床,盯著我的臉看了十幾秒。
“曉曉啊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你就安心躺著吧。爸保證,讓你走得體麵。”
他拍拍我的手背,起身離開。
病房門關上的聲音特別輕。
我躺在那兒,盯著天花板的燈。白熾燈管嗡嗡響,一明一暗。監護儀滴答,滴答,滴答。
一百三十六萬。
我媽走之前攢的拆遷款、撫恤金、她賣手工活攢的零錢,全在那張卡裏。她說,曉曉你留著,以後結婚、買房、急用都夠。
我花了十二年,從八萬存到一百三十六萬。
現在卡在賀建國口袋裏。
他兒子賀明拿著我的錢,交了房子首付。
我眼淚流幹了,眼眶發燙。眼皮終於能動了——我閉上眼睛。
2
第三天,賀建國又來了。
他提著保溫杯,在護士站前抹眼淚。
“她媽走得早,我一個人拉扯她到現在。”他哽咽著,“醫生說可能要很長時間,我......我不怕,砸鍋賣鐵也得救她。”
護士遞了張紙巾。
他接過去擦眼睛,轉身進ICU探視窗。
隔著玻璃,他衝我揮揮手,嘴型:“爸來看你了。”
我盯著他。眼珠能動了,轉不了多大角度,夠盯住他的臉。
他在窗邊站了五分鐘,手機震了。他看一眼屏幕,扭頭走了。
下午,我同事王姐來了。
她隔著玻璃看我,眼眶紅紅的,和護士說了什麼,護士搖頭。王姐轉身找到走廊裏的賀建國。
“賀叔,曉曉她......”王姐聲音發抖。
“哎,醫生說不樂觀。”賀建國歎氣,“我這些天跑前跑後,家裏能賣的都賣了,親戚也借遍了......”
“您別急,我們單位在組織捐款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。”賀建國擺手,眼淚又下來了,“曉曉要是醒不了,我後半輩子也就這樣了。”
王姐從包裏掏出信封,塞到他手裏:“賀叔,一點心意,您拿著。”
賀建國推拒了兩下,最後接了,握著王姐的手:“好孩子,替我謝謝大家。”
王姐走後,賀建國回到探視窗,衝我比了個“OK”的手勢。
然後他走到安全通道,接電話。
“喂,明子。裝修公司聯係好了?行,你看著辦......什麼風格?現代簡約吧,年輕人喜歡......對對,燈具去宜家選,別買太貴的......”
我盯著安全通道的門。賀建國背對著我,一隻手插在褲袋裏,另一隻手比劃著。
晚上,醫生又來了。
“患者今天有自主呼吸反應,是好現象。”醫生對賀建國說,“有些昏迷患者能聽見外界聲音,你多和她說說話,聊聊以前的事。”
“好好,我記住了。”賀建國點頭。
醫生走後,他在病床邊坐下。
“曉曉啊。”他聲音很溫柔,“你快點好起來,爸還等著你叫我一聲爸呢。”
他說完這句,起身走了。
我聽著他腳步聲遠去,眼淚又出來了。
我想起他剛進家門那年,我媽拉著他的手,說:“曉曉,以後叫賀叔。”
我叫了八年賀叔。我媽走後,他說:“改口吧,叫爸。”
我沒叫。
他也沒堅持。
第五天,夜班護士進來換藥。
賀建國正在刷手機,看見護士進來,立刻收起手機,站起來讓位置。
“您先忙,我出去透透氣。”他說完就走了。
護士給我換藥,手法很輕。她低聲說:“你家老爺子挺不容易的,這麼大年紀還每天跑醫院。”
我盯著天花板。
護士走後,賀建國回來了。
他看了眼走廊,確認沒人,關上探視窗的簾子。
“曉曉。”他湊近我,“你就安心躺著吧,外麵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他拍拍我的手,轉身離開。
門關上的瞬間,我手指動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連監護儀都沒反應。
但我感覺到了。
3
第七天早上,我的手指又動了。
這次護士看見了。
“醫生!患者有反應!”
主治醫生跑進來,拿手電筒照我瞳孔,掐我虎口。我眼珠跟著光動,手指抓住了他的手。
“呼叫家屬,患者正在蘇醒。”
賀建國接到電話時,愣了三秒。
電話裏護士說得很急,他“哎哎哎”地應著,掛了電話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半小時後他趕到醫院。
“醫生,她真的要醒了?”他氣喘籲籲,額頭都是汗。
“各項指標恢複良好,意識在逐步恢複。”醫生翻病曆,“不過要注意觀察,有些患者會有後遺症。”
“什麼後遺症?”賀建國的聲音拔高了。
“比如記憶障礙、認知障礙......”
“那會不會......”賀建國咽了口唾沫,“會不會什麼都不記得了?”
醫生看了他一眼:“這要等她完全清醒才能評估。”
賀建國在走廊裏站了很久。
下午,我睜開了眼睛。
天花板的燈刺眼,我眨了幾下,視野慢慢清晰。
醫生的臉湊過來:“能聽見嗎?眨眨眼。”
我眨眼。
“很好。手能動嗎?試著動一下。”
我動了動手指。
“非常好。”醫生直起身,對門外的賀建國說,“家屬可以進來了。”
賀建國走進來,臉上笑得像開了花。
“曉曉!你終於醒了!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爸這些天可擔心死了。”
我盯著他。
喉嚨像吞了刀片,發不出聲。
“你別急,慢慢來。”醫生說,“聲帶需要時間恢複。”
我盯著賀建國,嘴唇動了動。
他湊近:“你說什麼?”
我用盡力氣,擠出兩個字:“我......卡......”
賀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“什麼卡?”
“我的......卡......”
“哦,銀行卡啊。”他立刻說,“都交醫療費了,你安心養病,錢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我盯著他,抽回手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醫生在旁邊記錄:“患者意識清醒,但情緒有波動,需要靜養。家屬不要讓她激動。”
賀建國點頭:“好好,我知道了。”
他衝我笑了笑,那笑容在日光燈下特別假。
“你好好休息,爸去給你辦轉院手續。”
他走出ICU,在走廊裏站了很久。
然後掏出手機,撥了個號碼。
“明子,她醒了。”
4
三天後我轉進普通病房。
賀建國推著輪椅,嘴裏念叨:“這病房條件好多了,終於能好好養了。”
我坐在輪椅上,盯著他後腦勺。
護士進來登記信息,我說:“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。”
“打給誰?”
“銀行客服。”
賀建國的手抖了一下。
護士愣了愣,還是撥了號。她開了免提,把手機放我耳邊。
“您好,請問......”
我報了卡號和身份證號,讓她查餘額。
“請稍等。”電話那頭敲鍵盤的聲音,“您卡內當前餘額為7400元。”
病房裏安靜了。
護士看看我,又看看賀建國。
我說:“麻煩再查一下近期流水。”
“三月五日取款18萬,三月七日取款110萬......”
“夠了,謝謝。”我讓護士掛電話。
賀建國站在那兒,臉色青白。
“不是說都交醫療費了?”我看著他。
“是啊,醫藥費、檢查費......”他擦額頭的汗,“ICU一天好幾千呢。”
“我去財務科查一下。”
“你身體還沒好......”
“推我去。”
賀建國推著輪椅,走得特別慢。
財務科在住院部二樓,窗口前排著隊。輪到我們時,收費員調出記錄。
“患者蘇曉是吧?目前繳費記錄顯示,三月四日繳納押金兩萬元,後續治療費用由醫保和患者單位墊付,家屬未再補繳。”
賀建國臉上的汗滴到了地上。
“可能、可能是係統沒更新......”
“係統實時更新的。”收費員看了他一眼,“您如果有繳費憑證可以拿過來核對。”
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。
兩萬。
一百二十八萬,隻有兩萬進了醫院。
“那錢呢?”我問他。
“我、我取出來應急......”賀建國聲音發抖,“家裏裝修,急用,過兩天就還。”
“什麼裝修?”
“廚房、廁所......”
“我沒同意你用。”
“你當時昏迷,我也是沒辦法......”
“報警。”我對收費員說。
“別別別!”賀建國一把抓住輪椅扶手,“有話好好說,咱們回家說......”
我甩開他的手:“推我回病房。”
賀建國推著輪椅,走廊裏隻有輪子滾動的聲音。
回到病房,我讓他關門。
“一百二十八萬,去哪了?”
賀建國站在門邊,低著頭不說話。
我打開手機,登錄銀行APP,調出流水記錄。
三月五日,取款18萬。
三月七日,取款110萬。
我又打開微信,翻出賀明的朋友圈。
三月八日,他發了條動態:人生第一套房,感謝老爸。
配圖是房產證。
我把手機舉到賀建國麵前。
他看見屏幕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。
“我鎖抽屜裏了......”他喃喃自語。
“你說,都交醫療費了?”
“我......”
“財務科說,隻收到兩萬。”
賀建國癱坐在陪護椅上,頭埋進手掌裏。
我盯著他,手指敲擊輪椅扶手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病房外,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,輪子咯吱咯吱響。
賀建國抬起頭,眼睛紅了。
“曉曉,你聽我解釋......”
我關掉手機屏幕。
“不用解釋。我要報警。”
5
出院那天,賀建國沒來接我。
王姐開車送我回家,她扶著我上樓,一路上一直說:“你好好休息,有事就給我打電話。”
我點頭,鑰匙插進鎖孔。
門開了,家裏沒人。
客廳茶幾上攤著外賣盒,沙發上扔著賀建國的外套。我走到他臥室門口,門虛掩著。
我推開門。
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,裏麵空了。
我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書桌上——一個快遞袋子,已經拆開,牛皮紙袋子皺巴巴的。
我走過去,從袋子裏抽出一個紅色本子。
房產證。
產權人:賀明。
建築麵積:108平方米。
房屋坐落:江城區臨江路**號**室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抵押情況那一欄寫著:抵押貸款232萬元。
總價360萬,貸款232萬。
首付128萬。
我打開手機銀行,點開交易明細。
三月五日,18:34,ATM取款,180000元。
三月七日,09:17,ATM取款,1100000元。
總計128萬。
我又打開通話記錄,找到賀明的號碼,撥過去。
響了三聲,接了。
“喂?”賀明聲音很衝。
“你房子什麼時候交的首付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“三月七號。”他說。
“多少錢?”
“......128萬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震動,賀明發來微信:你想幹什麼?
我沒回。
我拍了房產證的照片,又截圖了銀行流水,對照著看。
時間吻合。
金額吻合。
精確到同一天。
我坐在沙發上,盯著茶幾上冷掉的外賣盒。
門鎖響了。
賀建國推門進來,手裏提著菜。看見我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剛到。”我舉起房產證,“這個,怎麼在茶幾上?”
他臉色瞬間白了。
“我......我明明鎖抽屜裏了......”
“抽屜沒鎖。”
賀建國把菜袋子放在地上,走過來想拿房產證。
我往後一縮。
“你說,都交醫療費了?”
“我......”
“財務科的記錄我看了,隻有兩萬。”我把手機遞過去,“流水你也看看。”
他不敢接。
“三月五號,十八萬。三月七號,一百一十萬。”我盯著他,“賀明三月七號交首付,對嗎?”
賀建國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一分不差,128萬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靠著牆。
“你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