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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剪輯的真相



我給程遠當了三次探險的攝影師,墊了190萬,扛著二十公斤設備拍下所有震撼畫麵。

他慶功直播對300萬觀眾說:“有人臨陣脫逃,但真正的探險家獨自完成了使命。”

身後功勳牆上,每一張照片都是我拍的。

讚助商當場宣布追加400萬代言費,有人問起我,他輕飄飄說:“雇傭關係而已,他中途退出了。”

淩晨三點,我上傳了那段40分鐘的原始錄像——暴風雪裏,隊友跪地求饒,程遠說完“你拖累隊伍”轉身就走。

1

程遠舉著香檳,屏幕裏三百萬人在刷“英雄”。

我關掉直播,茶杯在手裏碎了。瓷片紮進掌心,血滴在鍵盤上。屏幕上,他身後那麵牆——冰川、雪豹、風暴,每一張都是我扛著二十公斤設備拍的。

“真正的探險家從不找借口。”程遠對著鏡頭笑,“有人臨陣脫逃,但我獨自完成了使命。”

彈幕炸開:“致敬!”“這才是中國探險精神!”

我盯著那句“臨陣脫逃”。去年暴風雪,我背著他的裝備走了四十公裏,他癱在帳篷裏說高反。回來後他發視頻,標題是“孤身穿越死亡穀”。

直播間連線進來,是戶外品牌的副總。

“程遠老師,我們決定追加四百萬代言費。”副總舉杯,“您的專業精神值得這個數字。”

程遠站起來,鏡頭掃過身後的功勳牆。那張雪豹回眸的照片,我蹲在雪坑裏等了十一個小時。他在車裏睡覺,醒來就發了條“與猛獸對峙”的朋友圈。

有條彈幕飄過:“那個攝影師呢?”

程遠抿了口酒:“雇傭關係而已,他中途退出了,不適合這個強度。”

我的手指按在鼠標上。電腦右下角,淩晨兩點四十。

“不適合這個強度。”我念了一遍。

窗外有救護車經過,警笛拖得很長。我打開文件夾,裏麵四百多個GB的原始素材,每一幀都帶GPS坐標和時間戳。找到那個標著“暴風雪-真實”的文件。

視頻裏,朱維跪在雪地上,凍傷的手舉不起來。

“程哥,別丟下我。”

程遠背著空包,回頭看了一眼:“你會拖累整個隊伍。”
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鏡頭跟了四十分鐘,記錄他怎麼鑽進睡袋,怎麼拿出衛星電話隻給自己叫救援。

我把文件拖進上傳窗口。標題打了八個字:探險家的真實麵孔。

進度條從零開始走。我盯著那條綠色的線,一格一格往前跳。百分之十,百分之三十,百分之六十。

直播還在繼續。程遠打開一瓶新的香檳,泡沫濺到鏡頭上,彈幕在喊“再來一次”。

百分之九十九。

我的手懸在鼠標上空。刪除鍵就在旁邊,按一下就能取消。程遠還在笑,副總還在說“合作愉快”,三百萬人還在相信他。

進度條走完了。

上傳成功的提示彈出來,播放量從零跳到十七。我關掉電腦,窗外的城市燈火在晃。

茶杯的碎片還在地上,血已經幹了。

2

早上七點,我的手機炸了。

五十多個未接來電,全是程遠。留言箱滿了,最新那條是六分鐘前:“江逸你瘋了?!刪掉!馬上刪掉!”

我沒回。拔掉手機卡,扔進抽屜。

打開電腦,視頻播放量跳到八十萬。評論區置頂的是個截圖——程遠跪在雪地裏求朱維“別說出去”,時間戳顯示剪輯前後對不上。

有人扒出了設備信息:拍攝設備Canon EOS R5,機身編號和我的國家地理認證資料一模一樣。

七點半,野外救援協會官微發了聲明。

“@程遠 請於48小時內提交三次探險的完整原始素材及GPS軌跡,以核實內容真實性。逾期將啟動資質吊銷程序。”

轉發量十分鐘破萬。

我煮了壺咖啡,坐在窗邊看評論區。有人在比對程遠三次探險的視頻,發現每次都有隊員“中途退出”,但從來沒在演職員表裏出現過名字。

“第一次是個向導,說是急性腸胃炎。”

“第二次那個氣象員好像也消失了。”

“朱維是第三個。”

有條評論被頂到了前排:“我是商業攝影師,看過江逸的履曆。國家地理認證,十年極地經驗,圈內綽號'活地圖'。程遠自己會看等高線嗎?”

我放下杯子。手機響了,是個陌生座機號。

“江老師,我是《戶外裝備》的記者,想問——”

我掛了。

第二個電話進來,是讚助商的法務。

“江老師,請問您是否授權程遠使用您的影像進行商業代言?”

我說:“從未授權。”

那邊停頓了三秒。

“明白了,感謝配合。”

掛掉電話,窗外開始下雨。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,播放量已經破百萬。有營銷號在搬運,標題一個比一個狠:“探險英雄跪地求饒?”“慈善家背後的真相”“他拋棄了三個人”。

程遠又開了直播。

我點進去。八十萬人在線,比昨晚少了兩百多萬。

他坐在鏡頭前,臉色發青:“這是惡意剪輯,斷章取義。那段視頻被人篡改過,我已經報警了。”

彈幕開始分化。

“相信程哥!”

“文件信息顯示沒編輯過啊。”

“為什麼不敢公布完整素材?”

程遠咬著牙:“素材在整理,很快就給大家看。”

有個懂行的觀眾刷屏:“R5拍攝的.MOV文件自帶防篡改驗證,改一幀就會留痕。程遠你拿原文件出來對比啊?”

直播間安靜了幾秒。

程遠說:“攝影師帶走了設備,我手裏暫時沒有。”

“那你三次探險的GPS數據呢?”

“氣象窗口分析呢?”

“應急預案呢?”

程遠的額頭開始冒汗。他伸手去夠水杯,打翻了,水灑了一桌。

“這些...都是團隊協作完成的,我負責執行部分。”

彈幕炸了。

“所以你隻負責自拍?”

“團隊在哪?為什麼視頻裏隻有你?”

“江逸才是那個團隊吧?”

程遠盯著屏幕,嘴唇在抖。他想說什麼,但最後隻是關掉了直播。

我退出房間。雨下大了,砸在窗戶上啪啪響。

手機又亮了,這次是條推送:野外救援協會啟動緊急核查程序,已調取程遠公開視頻中的GPS水印進行比對。

我把咖啡喝完,有點涼了。

3

第三天,朱維發聲了。

微博配了張照片:他的手,十根手指都纏著繃帶,大拇指隻剩半截。

“兩年前那場暴風雪,我跪在程遠麵前求他別走。他說我拖累隊伍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江逸背著設備跟上去,一路拍,一路標記撤退點。等救援隊找到我的時候,我已經在雪裏躺了九個小時。醫生說再晚兩小時就沒了。”

配圖是病曆和當時的錄音。

程遠的聲音很清晰:“你拖累隊伍。”

朱維哭著喊:“程哥,我走不動了。”

“那我先撤,救援隊會來找你。”

“別丟下我...”

錄音裏隻剩下風聲,和朱維越來越弱的呼吸。

轉發量半小時破五十萬。

評論區有人貼出了第二個“退出隊員”的聯係方式。很快,那個氣象員也站出來了,發了條長文:

“第二次探險,遇到雷暴。我建議原地紮營等天氣窗口,程遠說'觀眾等不了,必須今天出片'。結果設備被雷擊中,我右耳永久失聰。他在視頻裏說是'意外',但江逸的設備記錄了我勸阻的全過程。”

附件裏是份鑒定報告:右耳神經性耳聾,八級傷殘。

我坐在電腦前,看著這些證詞一條條冒出來。手機一直在響,都是媒體的采訪請求,我一個都沒接。

第四個電話是野外救援協會的秘書長。

“江老師,我們調取了程遠三次探險視頻裏的GPS水印,想跟您核對一下。”

我說:“發郵件吧,我把原始軌跡發給你們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另外...協會想問問,您願意公開當時的工作日誌嗎?我們需要還原真實的探險過程。”

我打開文件櫃,裏麵三個牛皮紙檔案袋,分別標著三次探險的日期。每一份都有手繪的路線圖、氣象分析、應急預案,還有每天的拍攝記錄。

“可以,我下午送過去。”

掛掉電話,外麵有人敲門。

我透過貓眼看出去,是個西裝男,手裏拿著公文包。

“江老師,我是程遠委托的律師,想跟您談談。”

我開了門。

他遞過來張名片:“程先生希望能協商解決,他願意支付一筆補償金,條件是您撤回視頻並公開聲明存在誤會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五十萬。”

我笑了:“三次探險我墊付了一百九十萬,他還欠著。五十萬夠幹什麼?”

律師臉色變了變:“那您的要求是?”

“我沒要求,法院見。”

“江老師,程先生現在處境很難,如果您願意各退一步——”

“他當時丟下朱維的時候,有想過各退一步嗎?”

律師沉默了。

我指指門口:“回去告訴他,欠條我留著,法院見。”

律師走後,我把三份檔案袋裝進背包,下樓打車去了協會。

秘書長接待了我,會議室裏還坐著兩個專家。

“江老師,我們對比了一下您提供的GPS軌跡和程遠視頻裏的水印。”

專家打開投影,屏幕上是三張對比圖。

“第一次'絕境求生',實際位置距離公路十二公裏,有成熟的徒步補給點。”

“第二次'雷暴逃生',氣象記錄顯示當天有六小時的安全窗口期,完全可以撤離。”

“第三次'暴風雪',朱維被困的地點距離最近的牧民定居點隻有八公裏。”

秘書長看著我:“程遠的'探險',更像是在您設計的安全路線上表演。”

我把檔案袋推過去:“這是三次探險的完整工作日誌,路線、氣象、應急預案,都在裏麵。”

專家打開第一份,翻了幾頁,抬起頭:“這個專業程度...江老師,您是協會認證的高山協作吧?”

“十年前拿的證。”

“那程遠呢?”

“他連等高線都看不懂。”
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

秘書長合上文件夾:“明白了。江老師,協會會在明天發布正式聲明,吊銷程遠的探險資質。這份日誌我們會存檔,作為行業警示案例。”

我站起來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秘書長叫住我,“協會想邀請您擔任'真實探險影像'項目的顧問,幫我們建立行業規範。您看...”

我想了想:“可以,但我最近要準備訴訟。”

“理解,不著急。對了,您需要協會出具證明材料嗎?關於程遠冒領您成果的部分。”

“需要,謝謝。”

走出協會大樓,天已經黑了。手機推送彈出來:野外救援協會官宣吊銷程遠探險資質,並將相關證據抄送各視頻平台及戶外品牌。

我站在路邊,看著推送下麵的評論。

“塌房了。”

“江逸才是真正的探險家吧?”

“程遠完了。”

有條評論被頂到很高:“正義會遲到,但永遠不會缺席。”

我把手機揣回兜裏,走進地鐵站。

4

第五天,程遠的賬號被全網封禁。

我在出租屋看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整理訴訟材料。三大平台同時發聲明:經核實,用戶@探險家程遠存在冒領他人創作成果、虛假宣傳等違規行為,予以永久封禁。

曆史視頻全部下架,三千萬粉絲清零。

手機響了,是讚助商法務部的郵件:經審核,程遠與我司簽訂的代言合同因欺詐性陳述被判定無效,我司將追回已支付的四百萬代言費及追加款項。

附件是法院的支付令,程遠賬戶已被凍結。

我放下手機,繼續整理銀行轉賬記錄。三次探險的費用清單擺在桌上:設備租賃三十二萬,向導及協作費用五十八萬,保險和運輸費用四十萬,應急物資和通訊費用六十萬。總計一百九十萬,每一筆都有轉賬憑證和程遠的手寫欠條。

還有個文件夾,裏麵是程遠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。

“江哥,這次探險火了,收益咱倆五五分。”

“放心,等錢到賬馬上還你。”

“你就是我的貴人,以後少不了你的。”

最後一條是三個月前:“江哥,最近手頭緊,能不能再緩緩?”

我把這些材料裝訂成冊,明天遞交法院。

敲門聲響起。

我以為又是記者,透過貓眼一看,是程遠。

他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眼睛裏全是血絲。我開了門。

“江逸,求你了。”他聲音是啞的,“撤訴吧,我真的拿不出錢。”

“那是你的問題。”

“四百萬要還給讚助商,賬戶被凍結了,我連房租都交不起。”他抓住門框,“我可以把剩下的資源都給你,商務合作,廣告代言,隻要你願意撤訴——”

“我不需要你的資源。”

程遠愣住了。

我看著他:“你欠朱維一個道歉,欠氣象員一個道歉,欠所有被你騙的人一個道歉。但你從頭到尾隻關心自己。”

“我...我當時也是沒辦法,暴風雪太大了,我也怕死...”

“怕死就別做探險家。”我往後退了一步,“你走吧,法院見。”

程遠還想說什麼,樓下傳來喇叭聲。

物業保安在喊:“程遠!你再不走我們報警了!”

他回頭看了一眼,轉身衝我說:“江逸,你毀了我。”

“你毀的是你自己。”

我關上門。

隔著門板能聽見他的腳步聲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樓梯口。窗外有警笛響起,應該是物業真的報警了。

我走回桌前,把最後一份材料裝訂好。手機又響了,是法院的短信:您的民事訴訟已受理,開庭時間為下月十五日上午九點。

我回複了收到,然後打開電腦。

郵箱裏有封新郵件,發件人是國家地理雜誌的編輯。

“江老師,我們關注到最近的事件,非常欽佩您的專業精神。雜誌社想邀請您撰寫一篇關於'探險影像背後真實故事'的專題,稿費從優,不知您是否有興趣?”

我看著這封郵件,想起程遠剛才那句“你毀了我”。

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,回複:有興趣,請發詳細約稿函。

發送成功。

窗外的警笛聲停了,夜晚重新安靜下來。我起身去倒了杯水,經過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的臉——比三個月前清瘦,但眼神比那時候亮。

桌上的訴訟材料整整齊齊摞成一摞,旁邊是協會發來的顧問聘書。

我端著水杯坐回椅子上,打開那個標著“第四次探險計劃”的文件夾。

這次沒有程遠,隻有我自己。

5

開庭前一周,朱維找到我。

他戴著露指手套,拎了兩瓶酒。我讓他進門,他在沙發上坐下,把酒放在茶幾上,手套邊緣露出一截疤痕。

“江老師,我聯係了另外兩個人。”他掏出手機,“氣象員叫周凱,向導叫老馬。我們想一起錄個視頻,把當時的事說清楚。”

我接過手機,屏幕上是個微信群,三個人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長。

周凱發了張病曆:右耳神經性耳聾,八級傷殘。

老馬發了段錄音,是程遠的聲音:“你走太慢了,我不可能等你,自己想辦法下山。”

朱維說:“我們三個,都是被他丟在半路的。”

我把手機還給他:“視頻我可以幫你們拍,專業設備和剪輯都沒問題。”

“不用那麼麻煩。”朱維擺擺手,“手機拍就行,我們隻是想讓大家知道真相。”

“真相需要被看見,不是被忽略。”我打開電腦,“專業呈現才能讓人相信,這是我的本職工作。”

朱維愣了愣,點點頭。

第二天,三個人來我的工作室。周凱右耳戴著助聽器,老馬走路一瘸一拐,朱維的手套還是那副。我架好機位,調試燈光,讓他們坐成一排。

“按時間順序說,想到什麼說什麼,不用管鏡頭。”

老馬先開口。

“三年前,第一次探險。我是向導,帶他們走昆侖山無人區。第四天遇到暴風雪,我說紮營等天氣,程遠非要趕路,說粉絲在等更新。結果我滑墜了,小腿骨折,他看了一眼就說'救援隊會來',然後自己走了。”

老馬撩起褲腿,小腿上一道二十厘米的疤。

“我在冰縫裏躺了十三個小時,是江老師給救援隊發的定位。”

周凱接著說。

“第二次,雷暴天氣。我看氣象數據說要原地待命,程遠說'就拍一個鏡頭,十分鐘'。結果雷擊中設備,我當場失聰,他扔下我跑了。醒來的時候,江老師在旁邊給我做急救。”

朱維最後說,聲音很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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