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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名刻碑人



祖傳刻碑手藝傳到我這一代,全村人背後說“晦氣活、絕戶活”。

相親對象在茶館當眾甩臉子走人,村支書修祠堂為省錢找便宜工匠,結果把“三世祖”刻成“二世祖”,祖宗名諱全錯了。

工匠跑路,碑廢了,三天後族老驗收,上級領導要來參觀。

村支書跪我家門口一夜,當年罵我最狠的幾個人當眾磕頭道歉。

我看著跪在人群裏的何柔:“你爸求我修碑,你求我幹什麼?茶館那句話,夠清楚了。”

1

茶杯重重砸在桌上,茶水濺到我手背。

何柔抓起包站起來,連椅子都沒推好。“我家不興這個。”她丟下這句話,轉身就走。

媒人王嬸愣了兩秒,追出去喊:“小何,小何你聽我說——”

包廂門大開著。外麵七八桌客人全扭頭看過來。我坐在原位,手背上的茶水順著虎口滴到褲子上。

王嬸追到門口被甩開,灰溜溜回來。“小穆啊,這姑娘就是性子急,我再跟她媽媽說說......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站起身,把餐巾紙疊好放在桌角。

走出茶館的時候,收銀台那桌幾個大媽壓低聲音說話,就差指著我鼻子了。我徑直推門出去,身後傳來王嬸跟人解釋的聲音:“祖傳刻碑的手藝,穆家三代就這麼一個獨苗......”

回家路上經過村口,巷子裏幾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。看見我,聲音頓了頓,等我走遠了又繼續。

我媽在院子裏晾衣服。看見我這麼快回來,手裏的衣服夾子停在半空。“咋了?”

“不成。”我進屋倒水。

我媽沉默了會兒,繼續晾衣服。“不是頭一回了。”

晚上九點多,我在工作室磨刻刀。院裏傳來說話聲,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:“都散了吧,這麼晚了。”

“嫂子,就耽誤幾分鐘。”是村支書穆建國的聲音。

我放下刻刀,走到院裏。穆建國身後跟著村委三個人,手裏還拎著兩條煙。

“小穆啊,找你商量個事。”穆建國把煙往我手裏塞。

我沒接。“什麼事?”

“祠堂那塊碑......”穆建國咳了一聲,“出了點岔子。”

我媽冷笑一聲。“現在知道上門了?”

穆建國臉上掛不住,但還是堆著笑:“嫂子,都是為了村裏的事。那個外地工匠把'穆氏三世祖'刻成'穆氏二世祖'了,整個輩分全亂套了。”

“找他改去。”我轉身要進屋。

“跑了!”穆建國急了,“電話都打不通了。縣城石材廠的師傅說磨不了,磨了整塊碑都廢。現在就你能修。”

我站住,回頭看他。“我這手藝,不是誰都配用的。”

穆建國愣了下,緩過神來:“事成之後給你兩萬辛苦費。”

“我缺那兩萬塊錢?”

穆建國臉色漲紅,摔門而去。走到院門口還扔下一句:“不識抬舉。”

院裏剩下的三個人訕訕地跟著走了。

我媽關上門,看著我說:“這些年的氣,今天出一回。”

我點點頭,回工作室繼續磨刀。

夜裏十一點多,巷口傳來腳步聲。隔壁穆大爺家的狗叫了兩聲,很快又不叫了。我透過窗戶看出去,穆建國和包工頭在路燈下碰杯。

“三天交活,保證便宜。”包工頭拍著胸脯。

穆建國灌了口酒,眼睛瞟向祠堂方向。“七萬的預算,你四萬拿下,剩下的咱倆分。”

包工頭嘿嘿笑:“穆書記敞亮。”

我放下窗簾。刻刀在磨刀石上劃出細微的聲響。

2

村口小賣部的喇叭響了一早上。

“各位父老鄉親,今天上午十點,祠堂碑文驗收,請各家族老到場......”

我在工作室打磨一塊青石,手裏的刻刀走得很穩。院裏傳來我媽跟鄰居說話的聲音。

“哎呀,穆嬸兒,你家小穆這手藝真是絕了。”

“絕了也沒人稀罕。”我媽的聲音很淡。

十點剛過,祠堂方向傳來吵嚷聲。我放下刻刀,走到院門口。

穆成貴的吼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:“誰他媽刻的?!”

我媽在院裏洗菜,頭都沒抬。

十多分鐘後,巷子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穆建國帶著三個人往村委方向跑。

“打電話!趕緊給那工匠打電話!”

傍晚時分,穆建國又來了。這次連煙都沒拿,直接敲門。

我媽開門,看都不看他。

“嫂子,求你們了。”穆建國聲音都啞了,“那工匠跑了,電話成空號了。縣城石材廠的師傅連夜過來看了,說這石材刻壞了,磨不了。”

“那關我什麼事?”我媽端著洗好的菜進屋。

穆建國看向我:“小穆,三位族老後天就到,外地專門訂的機票。這要是驗收過不了,全村的臉都丟盡了。”

“當初找便宜工匠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全村的臉?”我靠在門框上。

穆建國噎住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“那我......我也是為了省錢......”

“省下的錢進了誰的口袋,自己心裏清楚。”

穆建國臉色煞白,轉身就走。走到巷口還回頭吼了一句:“你等著!”

我關上門。工作室裏,那塊青石已經打磨好了。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石麵上,紋理清晰可見。

夜裏十二點多,我起來上廁所,聽見隔壁穆大爺在院裏打電話。

“......對,就是穆家那小子。怎麼說都不答應......什麼?不識大體?哎呀,這話你可別在我麵前說,當年他相親的時候,咱們這些人背後說的話更難聽......”

我站在院裏,看著夜空。

第二天一早,村口聚了三十多人。

我路過的時候,議論聲壓低了,但沒停。

“祖宗的碑都不管......”

“年輕人就是自私......”

“有手藝了不起啊......”

我買了兩瓶醬油,徑直往回走。

穆成貴在半路上攔住我。

老人七十多了,腰彎得厲害。“小穆,跟我到家裏坐坐。”

我跟他到了家。穆成貴給我倒茶,手哆嗦得茶水灑了一桌。

“這不是村委的事,是穆氏祖宗的事。”老人坐下,看著我,“你爺爺當年修文保單位的碑,靠的就是這手陷刀法。現在祖宗的碑出了岔子,你......”

“穆爺爺。”我打斷他,“當年我爺爺走的時候,村裏人怎麼說的?'刻碑的手藝是喪氣活,後代都不興旺。'我爸接手的時候,相親對象聽說職業,扭頭就走。到我這輩,還是一樣。現在出了事,又說是祖宗的事了?”

穆成貴張了張嘴,一句話沒說出來。

老人起身要走,腿一軟,被旁邊的人扶住。

我送他到門口。穆成貴回頭看我,眼眶紅了。“你爺爺要是知道......”

“我爺爺要是知道他孫子被全村人這麼看,他也不會安心。”

穆成貴踉蹌著走了。

下午三點,穆建國的手機響了。

我在村口小賣部買水,聽見他接電話的聲音。

“......是,李局,文化工程都準備好了......什麼?明天下午就來?!”

穆建國掛了電話,手機差點摔在地上。

他看見我,衝過來抓住我胳膊:“小穆,上級領導明天下午來參觀!你必須得幫忙!”

我甩開他的手。“關我什麼事?”

穆建國愣在原地,看著我走遠。

半小時後,祠堂門口的喇叭又響了。

“緊急通知,全體村民晚上七點到祠堂開會,所有人必須到場......”

3

祠堂門口黑壓壓站了上百人。

我沒去。我媽也沒去。

但穆建國說的每句話,巷口都聽得見。

“......事關全村的臉麵!明天下午上級領導就來!碑文必須修好!”

“穆建國!”有人吼起來,“當初讓你找靠譜的工匠,你非要省錢!現在出了事,想起穆家小子了?”

“我這不是為了村裏省開支嗎......”

“省開支?!”穆成貴的聲音壓過所有人,“七萬的預算,那工匠才拿了四萬!剩下三萬呢?!”

祠堂裏靜了兩秒。

然後炸開了。

我媽放下手裏的針線,看向我。

穆建國的聲音已經啞了:“穆爺爺,您別聽外麵瞎傳......賬目都在,我......”

“賬目拿出來!現在就拿!”

腳步聲亂糟糟響起來。

十多分鐘後,有人敲門。

我媽開門,門外站著村裏當年最愛說閑話的幾個人。

領頭的是何柔她爸何建明。

“穆嬸兒,我們......”何建明臉漲得通紅,“我們是來道歉的。”

我媽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們。

“當年......當年我們說的那些話......”何建明咽了口唾沫,“都是混賬話。現在求求你們,讓小穆出手幫幫忙。”

“哪些混賬話?”我媽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記性不好,你們提醒提醒我。”

幾個人臉色煞白。

我媽開始一句句數:“'刻碑的兒子找不到媳婦。''一輩子擺弄死人石頭有什麼出息。''這手藝就該絕戶。'還有嗎?我再想想......”

何建明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
後麵幾個人也跟著跪下。

我媽看著他們,聲音沒有起伏:“跪我沒用。我兒子在屋裏。”

幾個人爬起來,跪著往院裏挪。

我站在堂屋門口。

何建明磕了個頭:“小穆,是叔對不起你。當年在背後說你壞話,是叔混賬......”

“何叔。”我打斷他,“您女兒在茶館說'我家不興這個'的時候,您在場嗎?”

何建明愣住。

“不在場也沒關係。”我轉身進屋,“反正那是她自己的意思,跟您沒關係。”

身後傳來何建明的哭聲。

幾個人跪在院裏,跪到晚上十點多。

我媽端了碗水出來,放在台階上。“回去吧。跪壞了身子,我擔不起。”

幾個人爬起來,踉蹌著走了。

院門關上,我媽背靠著門板,閉上眼睛。

我走過去扶住她。

“媽。”

“我沒事。”我媽睜開眼,眼眶是紅的,“這些年的氣,不能白受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夜裏兩點多,我聽見院門外有動靜。

推開門,穆成貴跪在門口。

老人七十多歲,青石板上跪了不知多久,褲子膝蓋都磨破了。

“小穆。”穆成貴看見我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我不是為村委求你,我是為穆氏祖宗求你。碑上刻的是你祖爺爺的名字,錯了就是對祖宗不敬......”

我蹲下,看著他。

“穆爺爺,您說得對。”我說,“但當年我爺爺去世的時候,給他送終的人裏,有幾個是真心的?”

穆成貴啞口無言。

“我爸辦喪事,村裏人躲得遠遠的,說'晦氣'。我長大了學這手藝,相親十幾次,聽說職業就走了十一次。”我站起來,“現在出了事,祖宗就重要了?”

穆成貴跪在地上,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。

我轉身進院。

“小穆!”穆成貴在身後喊,“你就真的忍心看著祖宗蒙羞?!”

我關上門。

院裏,我媽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我。

“你自己決定。”她說,“但別委屈自己。”

我坐在院裏的石凳上,看著夜空。

天快亮的時候,祠堂方向傳來哭聲。

穆成貴跪了一夜。

4

早上五點,敲門聲響起。

我沒開門。

敲門聲一直持續到五點半,然後停了。

六點,我媽出門買菜。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沉。

“門口跪了一百多人。”

我放下手裏的刻刀,走到院門口。

推開門,巷子裏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
最前麵是穆成貴,身後是村委幾個人,再後麵是何建明一家三口。

何柔低著頭,跪在父母旁邊。

更後麵是全村的人。老人、中年人、年輕人。

穆成貴看見我,掙紮著要磕頭。

“穆家小子,是我們對不起你......”

“跪我沒用。”我媽從身後走出來,“跪我兒子。”

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。

我看著何柔。

“茶館那句話,我記著呢。”

何柔渾身一顫,哭出聲來。

穆成貴磕了個頭:“小穆,隻要你答應修碑,我們什麼條件都答應......”

“我不需要你們答應條件。”我轉身進院,“碑我會修。但不是因為你們。”

身後一片哭聲。

我媽關上院門,看著我:“真修?”

“修。”我說,“但不是為了他們,是為了爺爺。”

我媽沉默了會兒,點點頭。

七點,我帶著工具箱出門。

巷子裏跪著的人全站起來,讓出一條路。

我徑直往祠堂走。

碑立在祠堂正中,青石材質,紋理細密。

“穆氏二世祖穆懷德”七個字,刻得歪歪扭扭。

我蹲下,手指摸過石麵。

這是罕見的太湖青石,紋理走向複雜。錯字已經刻入石芯,普通打磨會留下凹坑。

隻有陷刀法能修。

我打開工具箱,取出最細的刻刀。

穆成貴在旁邊看著,聲音發抖:“小穆,能修嗎?”

我沒理他。

刻刀沿著“二”字的紋理走向下刀。

第一刀下去,石粉簌簌落下。

祠堂裏鴉雀無聲。

我一刀一刀剔除錯字,每一刀都要順著紋理,不能有半點偏差。

兩個小時後,“二”字被完全剔除。

我取出石粉,加水調和,填補進凹槽。

穆成貴湊近了看,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“看不出痕跡......完全看不出......”

我繼續刻“三”字。

刻刀在石麵上遊走,每一筆都要跟原有的筆畫完美銜接。

又是四個小時。

“穆氏三世祖穆懷德”,七個字完整呈現。

我收起刻刀,站起來。

穆成貴戴上老花鏡,貼著碑麵看了十分鐘。

“絕活。”老人聲音顫抖,“真他媽是絕活。”

祠堂外傳來汽車聲。

穆建國衝進來:“領導來了!提前半小時!”

縣裏的李局長走進祠堂,直奔碑前。

他在碑前站了十分鐘,一言不發。

穆建國在旁邊陪著笑:“李局,這碑......”

“這是誰的手藝?”李局長轉頭問。

穆成貴挺直腰板:“穆家祖傳,鎮族之寶。”

李局長看向我:“小夥子,這手藝得好好傳下去。回頭我讓文化局跟你聯係,申報非遺項目。”
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
李局長走後,祠堂裏的人全圍上來。

穆建國要握我的手,被我躲開。

我收拾工具箱,往外走。

穆成貴追出來:“小穆,晚上村裏擺酒......”

“不去。”我頭也不回。

回到家,我媽已經做好了飯。

兩菜一湯,她的手藝。

“累了吧?”她給我盛飯。

“還行。”我接過碗。

我媽看著我,欲言又止。

“媽,您想說什麼就說。”

“那個何柔......”

“別提她。”我打斷,“這輩子都不會原諒。”

我媽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
窗外,巷口又聚了一堆人。

這次不是議論,是讚歎。

“穆家小子這手藝,真絕了......”

“早說了,祖傳的東西不能丟......”

“哎呀,當年咱們是眼拙了......”

我放下碗,關上窗戶。

5

晚上九點,穆建國的電話被打爆了。

我在院裏聽得一清二楚。他站在巷口,聲音越來越高:“李局,您放心,保證沒問題......什麼?明天下午?!不是說後天嗎?”

電話掛斷,穆建國在原地站了半分鐘。

然後他衝進祠堂,喇叭聲炸開:“緊急通知!全體村民立刻到祠堂集合!”

我媽在屋裏收拾碗筷,頭都沒抬。

十分鐘後,祠堂裏人聲鼎沸。

穆建國的聲音傳得很遠:“上級領導明天下午三點到!必須確保萬無一失!”

“碑不是修好了嗎?”有人問。

“修好了不夠!”穆建國吼起來,“還得讓穆家小子現場演示一遍給領導看!”

我媽手裏的碗停住了。

“他憑什麼給你演示?”穆成貴的聲音響起。

“這是為村裏爭光!”穆建國理直氣壯,“他不是已經答應了嗎?”

我推開院門,徑直往祠堂走。

祠堂裏上百號人,看見我進來,聲音頓時停了。

“我什麼時候答應給領導演示了?”我看著穆建國。

穆建國愣住:“你......你修了碑,這不就是......”

“修碑是為了我爺爺。”我打斷他,“不是為了給你長臉。”

穆建國臉漲得通紅:“穆......穆小子,你這是不顧大局......”

“大局?”我冷笑一聲,“工程款七萬,工匠拿四萬,剩下三萬的大局?”

祠堂裏炸開了。

穆建國臉色煞白:“你......你別胡說......”

“小賣部王老板那兒有錄音。”我轉身就走,“想聽的自己去聽。”

身後一片嘩然。

回到家,我媽已經把門關好了。

“別理他們。”她說。

我點點頭。

夜裏十一點,敲門聲又響了。

這次是何建明。

“小穆,求你了......”何建明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明天我們幾個去做穆建國的工作,你......你先答應演示這一次......”

我隔著門說:“何叔,您女兒那句'我家不興這個'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”

敲門聲停了。

半晌,何建明的聲音傳來:“是我們對不起你......”

“知道對不起就行了。”我轉身進屋,“別來煩我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村口又聚了人。

這次不是跪著,是圍著穆建國。

“七萬的預算,你給我們說清楚!”

“賬目呢?拿出來!”

穆建國被圍在中間,臉色慘白。

我路過的時候,穆成貴攔住我。

“小穆,穆建國的事我們會處理。”老人看著我,“但明天領導來參觀,你能不能......”

“穆爺爺。”我打斷他,“我已經修好了碑。其他的事,跟我沒關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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