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崔令安死後第七日,我終於學成了秘術為他招魂。
燈火搖曳間,一縷殘魂浮現。
他伏首跪地,「姑娘道法高深,能否為我複生?」
我心驚,他不記得我了?
「你我素不相識,我為何幫你?」
他伏地不起,正氣凜然:「國土未複,死不瞑目。」
我轉身抹掉眼角的淚痕,「可我明明記得,崔將軍是因為通敵叛國被亂箭殺死的。」
1.
少年將軍低下頭,漆黑的瞳孔裏浮現一抹落寞,「我沒有。」
我湊上前抬起他的臉,指腹隔空緩緩勾勒著這張朝思暮想的臉龐,淚花再次浮現在眼眶中。
崔令安啊,你看,這就是你拚了命也要護著的北越臣民。
我正欲開口,崔令安突然皺起眉頭,魂體也淡了幾分。
烏言抬手扼住我的手腕,焦急道:「快讓他回法器裏休養!」
隨即將崔令安的魂魄收回了法器中。
烏言將法器交到我手中,我不解:「他為何不記得我了?」
「你太虛弱了,精血不夠,暫時隻能這樣了。」
崔令安身死,我大受打擊,悲憤之下口吐鮮血,為他招魂時精氣弱了下來。
招魂術是烏族秘術,崔令安死的那日,我找上烏言,到烏族的典珍閣裏翻出了這本秘術。
招魂術需要以人血為契引,在人死後七日內為逝者招魂,如果超過七日還招不到,那就再也沒機會了。
說是契引,其實就是和逝者結契,將自己的性命分給逝者,延續神魂存在世間的時間。
翻出招魂術時,烏言攔住我的手。
「你會死的!」
我側頭看向她,堅定決然:「沒有崔令安,我也一樣會死。」
烏言知道,崔令安是我的命,同樣都是死,還不如讓我試試。
既是秘術,肯定沒有那麼輕易就能成功的,這七天裏,烏言和我不眠不休,失敗了一次又一次,我手腕的傷痕也越來越多。
眼看著時限就要到了,我心急如焚。
崔令安,你還沒娶我,你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死得這樣不明不白的。
還好,在最後一刻成功了,我終於將他的魂魄招回來了。
可是,他卻不記得我了,他喚我姑娘。
我接過法器,緊緊握住。
不記得也沒關係,至少,他還在,這就夠了。
2.
我是知州府唯一嫡出的小姐,生母早逝,繼母苛待我,府中的人拜高踩低,人人都可以欺負我。
小時候,庶妹砸碎了母親留給我的玉佩,腳碾在上麵,輕嘲:「掃把星!你怎麼不去死啊!」
我在一日,她就永遠都不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嫡出小姐,她巴不得我早點死。
寒冬臘月裏,她將我從後門丟出來,大雪蓋住了我的身形,我差點活活凍死。
崔令安在葉府後門遇到奄奄一息的我,將我背回了家中。
崔伯母心疼我年幼失母,留我在府中休養,為我調養好身體後,將我送回了丞相府。
崔伯母帶著我和崔令安一起去了葉府,拿出信物,言稱要為我和崔令安定親。
崔家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勳貴之家,手握兵權,多少人家想要高攀都找不到機會,而如今,這樣的好事竟然落到了我頭上。
先帝昏聵,北越連年戰亂,若能和兵將之家結親,也算是為自己謀得一條出路,父親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
長輩在堂,我不敢出聲,隻悄悄地抬起眼眸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崔令安,他麵上不顯,實際上卻紅了耳根。
自那以後,崔伯母時常接我到崔家小住。
幼時沒有母親教導,我總是過於自卑,不敢高聲和其他人說話,站在人前也會不自覺地佝僂著身子。
每每這時,崔令安總會從身後敲打我的肩頭,朗聲說道:「站直了,怕什麼,你可是小爺的未婚妻,誰那麼不要命敢嘲笑你。」
崔伯母教我恭謙有禮,崔令安教我端正做人,我第一次覺得,上天待我不薄。
我本以為待我及笄後,我和崔令安就能順利完婚了,可惜去歲吳國進犯,先帝病重,崔家上下都披上戰甲,奔赴戰場。
臨行前,崔令安擁住我,沉沉地說:「昭昭,待我得勝歸來,定用八抬大轎娶你。」
我環住冰冷的盔甲,閉眼應下。
3.
大軍一去就是一年,這一年裏,捷報頻發。
上個月先帝辭世,新皇登基,和吳國重新和談,商定了兩國再不進犯。
崔令安傳信回來,信上隻有四個字:等我娶你。
我滿心歡喜地繡著嫁衣,幻想著我那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,騎著高頭大馬來迎娶我。
可不過月餘,就傳來了崔家與吳國串通,假意和談,趁我軍懈怠之時進犯,打了北越一個措手不及。
邊關傷亡慘重,新帝下令,對崔家人格殺勿論。
崔令安帶兵迎敵,卻被自己人從後方亂箭射穿,死在了亂軍中。
我到邊關時,戰事剛結束。
戰場上死傷無數,血流成河,我在一群身著鎧甲的屍體中,一個個地辨認著我的崔令安。
細細密密的雨落了下來,模糊了視線,「崔令安,你不能死,你還沒娶我呢,你不能死。」
我翻過一個又一個屍體,每翻過一個,一邊慶幸那不是我要找的人,又絕望地不知該從何找起。
鮮血染紅了我素白的衣衫,到最後,我連一個相似的身影都沒有看到。
烏言找到我的時候,我已經在屍骸裏翻找了三個時辰,她扣住我的肩頭,喝令我冷靜些。
「葉昭意,你冷靜點,表哥要是看到你這樣他會心疼的,你別這樣。」
烏言和崔家沾著遠親,她喚崔令安表哥。
我和烏言就是在崔府相識的。
崔家落難,她和我一樣,不信崔家會通敵,得知消息後趕了過來。
屍體太多,無從找起。
呆坐了片刻後,她突然眼眸一亮,興奮地說:「烏族有秘術,傳聞能為逝者招魂,可以起死回生,我這就回烏族幫你找!」
我和她一起回了烏族,本就是秘術,烏族長老不願透露,我們隻能潛進典珍閣自己找。
還好來得及,還好。
「昭意,你怎麼會在這裏?」
冷冽低沉的男聲從身後響起,我渾身僵直。
是崔令安的好友,剛登上皇位的新帝——褚懷蘭。
4.
褚懷蘭,素來有如蘭君子之稱的新帝。
我轉過身,正欲行禮卻被攔住了,「昭意,朕說過,你不必對朕行禮。」
話是這樣說,我還是和烏言行了禮,「謝陛下。」
三人相對,一時無言,最後還是烏言先開口打破了僵局,「朝局不穩,陛下怎麼親自來了邊關?」
褚懷蘭背過身,負手而立,「邊關危急,朝中大事有丞相等一幹忠臣,暫且可以放心。」
丞相,我的父親。
先帝崩逝當晚,皇宮裏一陣兵刃相交,我父親警覺,發現褚懷蘭身邊的人用的是崔氏刀法,猜測到崔家支持的是他,立即倒戈相向,也站在了褚懷蘭這邊。
從龍之功,雞犬升天。
褚懷蘭登基後,立即給一眾大臣升了官,其中屬我爹升得最高,官拜丞相。
烏言再次出聲:「那陛下此次前來是為了?」
「為了和談。」
吳國私自毀了合約,為了萬無一失,也為了彰顯出誠意,這次和談由兩國國君親自相商。
我看向褚懷蘭的側臉,試探地問:「陛下也相信,是令安通敵才導致合約作廢的嗎?」
我緊盯著他,不放過一絲一毫變化。
褚懷蘭仰頭沉思,許久後輕歎:「朕與令安自小相識,朕也不願意相信他會這樣做,可如今......」
話語戛然而止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他不願意相信,可事實就是這樣。
我沉默著閉上眼,斂去眸中的情緒,心下激蕩。
崔令安啊,你看,這就是你用一切支持的明君。
5.
一年前,崔令安領兵出征,出發前,先帝和他單獨談了數個時辰。
令安是崔家獨子,本來是不用他上戰場的,可吳國來勢洶洶,崔伯父受了傷,三軍無首,情勢危急。
令安披甲上陣,隻提了一個要求,立褚懷蘭為儲。
崔伯父與崔伯母愛重令安,事事以他的意願為先。
褚懷蘭和令安相交多年,褚懷蘭經常微服潛到崔府。他以前的默默無聞,不過是在藏拙罷了。
令安出征前,將崔府的私兵令牌交到了褚懷蘭手中,就是為了避免有朝一日發生宮變,讓他防身的。
他是如願登基了,可是為他付出一切的崔令安,卻成了北越罪人。
褚懷蘭知道我是為了令安而來的,我隻說在戰場上找不到令安,被烏言接來了烏族而已。
兩人走後,我靜靜地躺在地上,烏族室內也會鋪上絨毯,並不冷,可我卻覺得遍體生寒。
「你很難過嗎?」
崔令安坐到我身邊,不解地看著我。
我睜開眼看向他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看到你,我就不難過了。
「姑娘,你能不能代我向陛下陳情,崔家從未叛國。」
眼前的崔令安明明什麼都不記得我了,卻還一臉真摯地求我幫忙。
這和平日裏肆意張揚的小將軍截然不同。
我有些好笑,起了捉弄的心思,「可以啊。」
他的欣喜還未溢出眼眶,就被我打斷。「除非你娶我。」
笑意僵在臉上,年少的小將軍紅了臉頰,默默地轉過身去,口中喃喃:「婚娶之事,豈可如此兒戲。」
眼前羞澀的臉和多年前的人重合在一起,我恍惚想起,當初崔伯母說要為我二人定親時,他也是如此神態,紅著臉轉過身,小聲地說:「婚娶之事,母親怎可如此兒戲。」
崔伯母打趣他,「噢?你不願意呀?既不願意的話,那我隻好給昭意重新找一個靠譜的夫家了。」
說著就看向我,故意放高了聲量,「昭意啊,你有沒有中意的小公子啊?」
我不敢抬頭,隻低低地說,「但憑伯母做主。」
誰知崔令安聽了這話,一臉氣憤地拉住我:「你怎麼能答應呢,小爺我救了你,難道你不該以身相許報答我嗎?」
崔伯母在一旁笑彎了腰,次日就帶了信物上門定親。
6.
淚水溢出眼眶,崔令安著急地要上前,可他隻是一縷殘魂,他的手穿過我的身體,泄氣般坐了回去。
「不是我不願意,隻是,如今我隻是一縷魂魄,如何敢耽擱姑娘。」
我吸了吸鼻子,重新揚起笑容,「這麼說,你其實願意娶我的?」
崔令安認真地看著我:「不瞞姑娘,看到姑娘,我總會想起一個人,但又實在想不起來是誰。」
我坐起身,向他湊近了些,「說不定我們上輩子就認識呢,那你就更該娶我了,這可是兩世的緣分呢。」
崔令安還是猶豫不決,我再次出聲:「你若是娶我的話,那我就是崔家的人了,為崔家平反義不容辭。」
「你若不娶我的話,我用什麼身份為你傳話呢?」
在我的循循誘導下,崔令安終於點頭,鄭重地承諾,會娶我為妻。
一陣風將門吹了開,崔令安起身擋在我身後,風剛吹過來,就將他的魂體吹得晃了一下。
剛定親的時候,我身體孱弱,在崔府調養身體時,每次風稍大一點,崔令安就會側身為我擋住,嘴裏還嘟嘟囔囔地說我嬌氣。
我心下一痛,「崔令安,這點風,我自己承受得住。」
他勉力維持住身形,朝我笑了笑,「你如今是我的未婚妻了,我理當護你。」
「好。」
我將崔令安收回法器中,看向門外,「進來吧,我知道你沒走。」
烏言聞聲緩慢地走了進來,她一臉擔憂地看著我,剛剛的話她都聽到了,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。
「烏言,我沒有失去理智,我很清醒,我就是要做他的妻。」
「可他已經是......」
「我知道。」
烏言知道改變不了我的決定,最後問需要幫我做什麼。
我看著手中的法器,嘴角微彎,「你幫我買些紅綢和喜燭吧。」
此事隱蔽,我和烏言找了個幽靜的地方布置了喜堂,一切都準備就緒了。
這幾日崔令安在法器中也將養得差不多了,我讓他出來換上燒好的喜袍。
紅色的喜袍將他本就白皙的肌膚襯得如雪,朱唇如血,眉目溫潤。
昔日,上京城裏的姑娘都說我運氣好,碰上崔令安這樣好的未婚夫,我素來知道他長得好看,可從未知道他如此好看。
烏言抬手在我麵前晃了晃,出言催促:「誒!吉時快到了,還呆站著幹嘛?」
我回過神,雙手交疊準備拜堂。
「一拜天地!」
「慢著!」
是褚懷蘭。
6.
我正欲俯身,大門被人強勢推開。
一道寒光劈在了崔令安身上,他應聲倒向一旁,好不容易將養好的魂體頃刻間淡得幾乎看不見,我趕緊拿出法器將他收了回去。
烏言過來攔住褚懷蘭,卻被推倒在地。
他陰惻地看向我,黑眸裏隱隱跳躍著怒火,他啞聲發問:「崔令安到底有什麼好,即便是死了也讓你牽掛至此。」
「他都死了,你還不願意看看我嗎?」
看他這樣,一直以來埋在心底的猜測被驗證了,令安的死,當真和他有關。
「褚懷蘭,為什麼?」
這是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,每一個字,都裝著令安的骨血。
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頜,「因為你隻能是我的。」
這話聽得我幾欲作嘔,喉頭腥甜湧上來,我啐到他臉上,「可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呢。」
話剛說完,連日來的疲累壓了上來,我失去了意識。
醒來時,就聽到烏言和他在爭執。
「表哥一心一意為了你,就算忌憚崔家兵權過甚,你收回來就行了,為什麼還要殺了他?」
褚懷蘭輕笑了一聲,反問道:「收回來,崔家軍隻認他這個少主,朕如何收?」
「再說了,他若回京,就會娶昭意,朕如何能讓他有機會回去?」
沉悶的聲音響起,是烏言摔在了地上,她嗓音低啞,像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,「所以,你喜歡的人,是昭意姐姐?」
「沒錯,朕喜歡她,當初在崔府,是她為朕縫上破敗的袖口,她挽救了朕那可笑的自尊心,像一束光一般,照進了朕的世界。」
「從那時起,朕就發誓,他日若大權在握,朕一會迎娶她。」
「朕給過崔令安機會了,是他不肯與昭意退婚,忤逆朕,還敢威脅朕。」
說到這裏,他頗為得意,「握有兵權又如何,朕動動手指,就能讓他崔家萬劫不複。」
褚懷蘭後來還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,我隻知道,真的是他殺了令安。
7.
待褚懷蘭走後,我扶起烏言,「事到如今,你還要替他隱瞞嗎?」
烏言一早就知道令安的死和褚懷蘭有關,所以才會從烏族偷跑出來,幫我為崔令安招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