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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考上音院的孩子說,我耽誤了他



我免費教了鄰居孩子五年鋼琴,每周兩次課從未中斷,她考上音樂學院後,在校慶采訪裏說“小時候被不專業的人誤導,走了很多彎路”。

她媽當年跪在我門口求我:“培訓班一年十萬,我真拿不出來,您就當積德。”

現在孩子出息了,反手一句話把我五年心血踩成垃圾。

我翻出203節課的教學視頻,從指法訓練到考學曲目,完整教學體係一條條發出去。

音樂學院教授轉發評論:“這教學法非常正統,基本功訓練紮實,能堅持五年不走樣,教學者專業素養很高。”

許清舟媽媽衝到我琴房門口拍門:“秦意!你這是要毀了她!”

1

我插上鍵盤。哢噠。

青軸,最響的那種,整層琴房都聽得見。學生家長群在震,我沒看,先把手機扔進抽屜。

屏幕還亮著,推送還掛在鎖屏上——《音樂學院校慶專訪:新生代鋼琴才俊的成長之路》。

許清舟。

那張臉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六歲的時候她還會抿著嘴叫我秦老師,十一歲考上音樂學院附中,她媽在小區門口逢人就說“我女兒有天賦”。

現在她十六歲,坐在采訪鏡頭前,校服領口別著校徽。

“小時候被家附近不太專業的人教過,走了很多彎路。”她笑得得體,“幸好考上音樂學院後,老師們幫我一點點糾正回來。”

鏡頭切到她的手。十指修長,落在琴鍵上的姿勢標準得挑不出毛病。

那是我教的。

手型、指法、觸鍵方式,從她六歲到十一歲,每周兩次,五年沒斷過。

我關掉視頻,拉開抽屜最下層。移動硬盤還在,按年份貼了標簽——2018、2019、2020、2021、2022。

每節課我都錄像。一開始是怕自己教得不夠好,想回看複盤;後來變成習慣,反正也占不了多少空間。

插上硬盤。

文件夾按日期排列,第一個是2018年3月17號。我點開。

畫麵裏的許清舟還掉著乳牙,坐在琴凳上腳夠不著地,小腿晃來晃去。

“秦老師,我媽說你教得可好了。”

“你媽客氣了。來,先看你手型。”

我在屏幕上按了暫停。畫麵定格在我握著她手腕調整指尖弧度的那一幀。

師姐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。

“秦意,那個白眼狼就是你免費教的鄰居孩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瘋了?五年!你知道外麵一對一什麼價嗎?”

我知道。所以許清舟她媽當年跪在我門口的時候,我才會心軟。

“培訓班一年要十萬,秦老師,我真拿不出來。您就當積德行善,清舟有天賦,不能讓她被埋沒了。”

師姐還在電話那頭罵,我掛了。

打開微信聊天記錄。

許清舟媽媽的頭像還是五年前那張,背景是小區花園,她摟著女兒笑得眼睛眯成縫。

我往上翻。

2018年2月26號。

“秦老師求求您收下清舟,培訓班太貴了,我們真的負擔不起。”

“您是音樂學院畢業的,教清舟絕對比外麵機構強一百倍。”

“學費您看著給,真的,哪怕少點我們也認!”

我當時回的是:“學費就算了,鄰居一場。”

手機又震了。學生家長群裏,八個家長轉發了采訪視頻,配文各不相同,意思隻有一個——“原來名校學生都這麼不要臉”。

我退出群聊。

電腦屏幕上,視頻文件還開著。我拖到2022年的最後一節課,許清舟十一歲,剛拿到音樂學院附中的錄取通知。

“秦老師,我考上了!”

“嗯,很好。”

“我媽說以後學校有老師教,就不麻煩您了。”

我在畫麵裏笑著點頭。“也好,你該接受更係統的訓練了。”

許清舟她媽站在琴房門口,手裏拎著一盒餅幹。“秦老師,這幾年真是麻煩您了,一點心意。”

我收下了。

後來我把那盒餅幹給了樓下保安,他說是超市促銷款,買三送一那種。

我新建了個文件夾。

開始剪輯第一條視頻。

2

視頻剪到淩晨兩點。

第一條我選了2018年3月的指法訓練。許清舟六歲,手指還軟,我托著她的手腕一個音一個音地糾正。

“大指內側觸鍵,不是指尖。”

畫麵裏的她很聽話,一遍一遍練。

我在視頻左上角加了一行字——“2018年3月17日,第一課。”

沒寫別的。

早上七點,視頻發出去。

我關掉手機,開始給九點的學生備課。

十點鐘打開手機,評論區已經爆了。

最高讚是個認證用戶,頭像是音樂學院的校徽:“這教學法很紮實,俄羅斯學派的手型訓練,入門階段這麼教是對的。”

底下有人回複:“所以那個采訪是在放屁?”

我沒回複,開始剪第二條。

2018年6月,音階練習。許清舟七歲,手指力量還不夠,我讓她每天練半小時手指操。

視頻裏我在示範,她在旁邊學,小手一張一合。

“累不累?”

“不累!”

“累了就說,別硬撐。”

“真不累,秦老師,我想快點學會。”

我加了標注:“2018年6月,基礎訓練第12周。”

中午十二點發出去。

下午兩點,第三條視頻——2019年的車爾尼練習曲。許清舟八歲,已經能完整彈下來,但節奏還不穩。

“哪裏卡了?”

“這裏。”她指著譜子。

“再來一遍。”

她彈,我在旁邊用筆敲琴蓋打拍子。一遍、兩遍、十遍。

“好了,今天就到這。”

“秦老師,我還能再練一會兒。”

“回去練,別在我這耗著,你媽還等著做飯呢。”

畫麵裏的她笑了,露出掉了一半的門牙。

評論區開始出現質疑采訪的聲音。

“這教學水平叫不專業?”

“我看那個學生是良心被狗吃了。”

“有沒有人扒一下到底誰教的?”

傍晚六點,我發第四條。

2020年,肖邦夜曲。許清舟九歲,情感表達還差點意思,但技術已經過關。

“這一段要唱出來。”

“怎麼唱?”

我坐在琴凳上彈了一遍,她站在旁邊聽,眼睛很亮。

“懂了嗎?”

“懂了!”

“試試。”

她坐下,手指落在琴鍵上,這一遍明顯不一樣了。

“很好,回家再磨磨細節。”

視頻結尾,她轉過頭看著我笑。

我加的標注是:“2020年10月,第127課。”

晚上八點,師姐又打來電話。

“你這是要幹什麼?”

“我能幹什麼?”我在剪第五條視頻,2021年的巴赫。

“你這是在公開處刑那孩子。”

“我隻是發我自己的教學記錄。”

“秦意,你——”

“沒別的意思。”我點了保存,“視頻本來就是我的,我想什麼時候發就什麼時候發。”

掛掉電話,第五條視頻上傳。

彈幕已經開始刷“心疼老師”。

我關掉評論區,繼續剪第六條。

手機震了一下,是學生家長群。

有人@我:“秦老師,您這幾條視頻我都看了,教得真好。我家孩子跟您學是他的福氣。”

我沒回。

淩晨十二點,第七條視頻發出去——2022年,許清舟考學前的最後一次課。

畫麵裏她在練考級曲目,我在旁邊記筆記,偶爾叫停指出問題。

“這一段再柔一點。”

“這裏力度太平了,要有層次。”

“嗯,可以了,考試照這個狀態就沒問題。”

最後一幀,她站起來鞠躬。

“謝謝秦老師。”

“不客氣,好好考。”

視頻定格在她走出琴房的背影。

我寫的標注是:“2022年4月,第203課,最後一課。”

評論區炸了。

“203節課!”

“五年沒斷過,這叫不專業?”

“那個學生良心不會痛嗎?”

我關掉電腦。

窗外天已經亮了,小區裏有人在晨練,音響放著老歌。

我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
手機還在震。

3

聊天記錄我是第三天發的。

中間兩天,視頻還在繼續。每隔六小時一條,從基礎樂理到曲目演繹,完整的教學體係一點點鋪開。

音樂學院的那個教授又來了,這次直接轉發,還寫了長評:“這套教學法非常正統,基本功訓練紮實,進階節奏合理。能堅持五年不走樣,教學者本身的專業素養很高。”

底下有人問:“那個學生說走彎路是怎麼回事?”

教授沒回。

但評論區已經有人開始扒許清舟的采訪視頻,逐句分析哪裏前後矛盾。

我打開微信,找到許清舟媽媽的聊天框。

記錄還在。五年的聊天記錄,一句都沒刪。

我截圖。

從2018年2月她第一次求我開始,到2022年4月許清舟考上附中,中間每一次調課、每一次請假、每一次她在群裏炫耀女兒進步,全在。

“秦老師,今天清舟彈琴把我聽哭了,您教得太好了。”

“秦老師,下周我要出差,能不能把課調到周末?”

“秦老師,清舟說她想考音樂學院,您覺得有希望嗎?”

還有一張是她發在鄰居群裏的。

“姐妹們,告訴你們個好消息,我找到免費鋼琴老師了!就住咱們小區,音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,人特別好,說不收學費!我這一年得省十萬塊啊哈哈哈。”

我把這條單獨標了紅框。

圖片做成長圖,一共十二張。

發布的時候我隻寫了一句話:“補充一些背景信息。”

點擊發送。

手機立刻爆了。

評論區刷屏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內容,全是感歎號。

轉發量十分鐘破千。

我關掉手機,開始給下午的學生上課。

兩點鐘,琴房門被敲響。

我打開門,許清舟她媽站在門口。

她穿著羽絨服,頭發亂了,眼睛紅腫。

“秦老師。”

“有事?”

“您把那些聊天記錄刪了吧。”她的聲音在抖,“求您了。”

“為什麼要刪?”

“清舟現在在學校,她——她壓力很大,您這樣......”

“我隻是發我自己的東西。”我往後退了一步,準備關門。

她伸手擋住門。

“秦老師,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,我不該那麼說。但清舟還小,她前途還長著呢,您就當——”

“當什麼?”我看著她,“當她沒說過那些話?”

“她不是故意的!她就是太緊張,記者一問她就亂說了!”

“哦。”

“秦老師!”她的聲音拔高了,“您這是要毀了她!”

樓道裏有門打開,有人探頭出來看。

物業保安跑上來。

“女士,您這樣不合適。”

“我沒有!我就是想和秦老師說說話!”

“您聲音太大了,影響到別的住戶了。”

她回頭看了一眼,那幾扇開著的門後麵都有人在看。

她鬆開手。

“秦老師,求您了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我關上門。

隔著門板,我聽見她的哭聲。

保安在勸,她還在哭。
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我走回琴房,學生還坐在琴凳上,小心翼翼地看著我。

“繼續。”我說。

她點點頭,手指落回琴鍵。

琴聲響起來,門外已經安靜了。

晚上,小區鄰居群爆了。

有人轉發了我的聊天記錄長圖,配文:“當年某某某在群裏是怎麼說的,大家還記得嗎?”

底下立刻有人翻出許清舟媽媽五年前的消息截圖。

“我找到免費老師了!”

“人家音樂學院畢業的,教我家清舟綽綽有餘!”

“關鍵是不要錢哈哈哈,我這運氣!”

群裏開始有人陰陽怪氣。

“當年可真會占便宜啊。”

“現在人家孩子出息了,就不認人了唄。”

“嘖嘖嘖。”

我看了一眼,退出群聊。

手機又響了,是許清舟的導師。

號碼我不認識,但對方自我介紹了:“秦老師您好,我是音樂學院附中的祁默,許清舟的鋼琴導師。”

“您好。”

“我看了您發的教學視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想和您確認一些信息,方便嗎?”

“您說。”

“許清舟的基礎訓練,從六歲到十一歲,都是您在教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中間沒有去過其他培訓機構?”

“沒有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我明白了,謝謝您。”

他掛了電話。

我放下手機,窗外小區路燈亮了。

有人在樓下說話,聲音飄上來,聽不清內容,但能聽出來是在爭吵。

我拉上窗簾。

琴房裏隻剩下我和一架鋼琴。

我坐下,手指落在琴鍵上。

4

祁默的電話讓事情變了性質。

第二天,音樂學院官方微博發了聲明:“關注到近期網絡討論,學院正在核查相關情況,會依規處理。”

短短一句話,轉發量破十萬。

評論區全在猜學院會怎麼處理,有人說最多批評教育,有人說這種品行問題應該開除。

我沒關注這些。

我在接電話。

一個接一個,都是看了視頻來谘詢課程的。有家長,有成年學生,還有兩家培訓機構想簽我做顧問。

我全拒了。

琴房隻有我一個人,學生也隻帶五個,滿了。

掛掉第七個電話,手機又響。

這次是個陌生號碼,歸屬地顯示音樂學院附中。

“您好。”

“秦老師,我是學院教務處的。”對方聲音很公事公辦,“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。”

“您說。”

“許清舟的入學檔案裏,學琴經曆一欄填寫的是'師從某藝術培訓中心',時間是2018年到2022年。您能確認這個信息嗎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她沒去過培訓中心,五年都在我這學。”

“您確定?”

“確定。”

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。

“好的,我們記錄了。還有一個問題,您當時收費嗎?”

“不收。”

“為什麼不收?”

“鄰居,而且對方經濟困難。”

又是一陣敲鍵盤聲。

“明白了,感謝您的配合。”

電話掛斷。

我盯著手機屏幕,突然意識到什麼。

許清舟在檔案裏撒謊了。

我打開電腦,給師姐發消息:“入學檔案造假,學校會怎麼處理?”

她秒回:“看程度,輕則警告,重則取消學籍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你該不會......”她發了個省略號,“算了,你高興就好。”

我關掉對話框。

窗外有琴聲傳來,是隔壁琴房的學生在練肖邦。

彈得很爛,節奏全亂了。

我走到窗邊,小區裏有孩子在追跑,家長在後麵喊“慢點”。

手機又震了。

這次是學生家長群,有人@所有人:“剛看新聞了,那個學生要被學校處分了,秦老師您沒事吧?”

我打了兩個字:“沒事。”

又有人說:“秦老師您教得這麼好,我們家長都看在眼裏。”

“是啊,我家孩子跟您學是福氣。”

“秦老師您別理那種白眼狼。”

我把手機扔在桌上。

三點鐘,許清舟媽媽又來了。

這次她沒敲門,直接在樓下喊。

“秦意!你下來!”

我沒動。

“秦意!你毀了清舟你知不知道!”

物業保安又來了,勸她離開。

她不走,坐在樓下花壇邊上哭。

哭了半小時,警察來了。

我站在窗口看著樓下,兩個民警在和她說話,她還在哭,一邊哭一邊指著我這棟樓。

最後她被扶上了警車。

不是抓走,是送回家。

傍晚,小區論壇出現一個帖子:“某業主在鄰居樓下鬧事,物業應該怎麼處理?”

沒指名,但大家都知道說的誰。

回複蓋了三百多樓。

“這種人就該趕出小區。”

“當年占便宜的時候怎麼不說了?”

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”

我關掉論壇。

給當天最後一個學生上完課,已經晚上八點。

學生走後,我坐在琴凳上,手機放在琴蓋上。

屏幕亮了一下,是郵件通知。

發件人:音樂學院附中教務處。

主題:關於許清舟同學相關情況的說明。

正文隻有一句話:“感謝您的配合,學院已對該生進行批評教育,並啟動誠信檔案複核程序。”

我看完,刪掉郵件。

起身走到窗邊,小區裏路燈都亮了。

有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騎車,一切如常。

我拉上窗簾,關掉燈。

琴房陷入黑暗。

隻有窗外的光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
我站在黑暗裏,聽著樓下傳來的說話聲、笑聲、孩子的尖叫聲。

很久之後,我打開燈。

坐回琴凳,手指落在琴鍵上。

琴聲響起。

是許清舟六歲時練的第一首曲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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