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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人禮後的訴狀



我每月按時給撫養費,十八年轉了108萬,一次沒斷過。

女兒18歲生日那天,前妻讓她把我告上法庭,罪名是遺棄罪,說我從沒給過一分錢。

法院傳票當著全公司的麵送到我手裏,同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人渣。

前妻還組織了個“親友團”群,四十多個人準備出庭作證,說我是“拋棄親生女兒的禽獸”。

我翻出銀行流水,每一筆都有,但前妻冷笑:“你有證據又怎樣?女兒恨你是事實。”

1

法院傳票是當著十三個人的麵送達的。

會議室的投影屏幕上還掛著我剛彙報完的Q3數據,送達員推開門,所有人的目光跟著那個牛皮紙袋轉到我麵前。

“何正午,你的傳票。”

我簽字的時候,鍵盤敲擊聲停了。有人咳嗽,有人挪椅子,整個會議室像突然抽掉了空氣。

罪名是遺棄罪。起訴人:何思語。

我女兒。今天剛滿十八歲。

“老何......”坐我旁邊的老張想說什麼,被HR主管的眼神製止了。

我合上文件袋。“會議繼續。”

沒人接話。投影儀的風扇嗡嗡響,像有一萬隻蒼蠅在腦子裏轉。

散會後,走廊裏三三兩兩的人看見我都低頭看手機。平時一起抽煙的小李跟我錯身而過,連招呼都沒打。

電梯門關上前,我聽見茶水間傳來壓低的聲音:“遺棄罪......親生的都能不管......”

我回家打開傳票。

起訴書說我十八年從未支付撫養費,從未探視,導致原告童年缺失父愛,要求追償撫養費並追究刑事責任。

每個字都認識,連起來像另一種語言。

我打開電腦,登錄網銀。

轉賬記錄從2006年3月開始,每月28號,5000元,備注欄寫著“撫養費”。

2006年到2024年,108個月,一筆都沒斷過。

總計108萬。

我給蘇倩打電話。

響了七聲才接。

“你瘋了?”我盯著屏幕上那些轉賬記錄。

“我瘋了?”蘇倩笑出聲,“你有證據又怎樣?女兒恨你是事實。十八年,她連你長什麼樣都快忘了。”

“你告訴她我沒給過錢?”

“我隻是告訴她真相——她爸從來沒想過要她。”

“蘇倩——”

她掛了。

我握著手機,指關節泛白。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來。

我爸打來的。

“小區都在傳......”父親的聲音在發抖,“說你不養孩子。我不信,但你得說清楚。”

“爸,我每個月都給。”

“那為什麼思語要告你?”

我說不出話。

“你媽聽說了,心臟病又犯了。”父親深吸一口氣,“你自己看著辦吧。”

電話掛斷。

客廳裏隻剩下冰箱壓縮機的響聲。

我翻開手機相冊,找到一個專門建的文件夾,裏麵是十八年來我給女兒發過的短信截圖。

生日快樂。中考加油。高考順利。

每一條都顯示“已送達,對方未讀”。

最早的一條是2015年。

“思語,爸爸想去參加你的入學典禮,可以嗎?”

蘇倩回的。

“你敢來我就報警說你騷擾,讓學校知道孩子有個纏著不放的爹。”

我把這條消息標記了星號。

往下翻,2018年,我想給女兒過十二歲生日。

蘇倩的回複是:“別做夢了,她隻有我一個親人。”

我截圖,保存,新建文件夾,命名“證據”。

然後給女兒發了今年的生日祝福。

“思語,生日快樂。爸爸一直在。”

發送成功。

對方未讀。

窗外的路燈亮了。我坐在客廳裏,麵前攤開108張轉賬記錄截圖,手機屏幕上是那條永遠不會被回複的祝福。

冰箱壓縮機停了。

整個房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
2

HR讓我第二天去一趟。

我到公司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半,走廊裏已經有人在小聲討論。看見我,聲音立刻斷了。

HR主管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

“進來吧。”她隔著門說。

我推門進去,她正在看電腦,示意我坐。

“情況說明帶了嗎?”

我遞過去一份文件袋。裏麵是十八年的轉賬記錄,108張截圖,按時間順序整理好,每一頁都標注了日期和金額。

她翻得很慢。

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她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翻到第十頁,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。

“我們相信你。”她合上文件袋,“但影響不好。這段時間你先回家等通知。”

“停職?”

“帶薪。”她頓了頓,“等事情解決了再回來。”

我站起來。

“老何。”她叫住我,“如果需要法律援助,公司可以提供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我收拾東西的時候,辦公室裏沒人說話。鍵盤聲、鼠標點擊聲、打印機的響聲,像平時一樣繼續著,隻是所有人都刻意不看我這邊。

老張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如果是真的,好好補償孩子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如果是冤枉的,一定要說清楚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紙箱子裝滿了。照片牆上的合影、抽屜裏的馬克杯、去年的優秀員工獎杯,全塞進去。

我端著箱子走出辦公室,電梯門打開,裏麵有兩個其他部門的同事。

看見我,她們的對話停了。

電梯下行。沒人說話。

到一樓,其中一個人側身讓我先出去,動作很小心,像怕碰到我。

樓下是幼兒園放學的時間。

我剛走出大樓,就看見平時住一個小區的鄰居王姐在接孩子。

她看見我,立刻拉著孩子轉了個方向。

“離那種人遠點。”

她的聲音不算小。

孩子回頭看我,被她硬拽著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抱著紙箱子,像抱著一具屍體。

回到小區,保安看我的眼神都變了。

“何先生。”他叫住我。

我停下。

“您的快遞......”他指了指門衛室,“麻煩您以後自己來拿,別讓我們送上去了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他沒接話,低頭看保安日誌。

我自己去拿快遞。門衛室的另一個保安在玩手機,看見我進來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
電梯裏有三個人。

我進去,他們往後退了半步。

其中一個是六樓的住戶,平時見麵會聊兩句天氣。

現在他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,一句話都沒說。

電梯到六樓,他出去。

到十二樓,剩下兩個人出去。

電梯門關上前,我聽見走廊裏傳來壓低的聲音。

“就是那個不管孩子的......”

我回家,把紙箱子放在玄關,還沒來得及脫鞋,手機響了。

大學室友。

“兄弟,聽說你被告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麼回事?真缺錢?”他試探著問,“當年怎麼不說?”

“我不缺錢。”

“那為什麼......”

我掛了電話。

關機。

客廳裏隻剩下我和那個紙箱子。

我坐到陽台上,打開抽屜,翻出一張照片。

那是離婚前最後一次抱女兒。她才八個月大,穿著粉色的連體衣,對著鏡頭笑。

我的手搭在她背上。

照片背麵是蘇倩的字跡:“思語,8個月,第一次會叫爸爸。”

現在她十八歲了。

她要送她爸爸進監獄。

天黑了。

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我坐在陽台上,手裏攥著那張照片,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。

有人牽著孩子。

有人推著嬰兒車。

有人在打電話,笑得很大聲。

我把照片放回抽屜。

然後打開手機,搜索“北京刑事律師”。

3

我媽住院是在第三天。

我爸打來電話的時候,聲音抖得厲害。

“你媽心臟病發了,在搶救。”

我趕到醫院,急診室的燈還亮著。

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整個人像塌了。

“蘇倩來過了。”他看著急診室的門,“帶著思語,當著小區門口那麼多人,說你十八年沒給過一分錢。”

“我給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頭,眼睛紅的,“但你媽不知道。她聽那些人議論,氣得當場就暈了。”

搶救室的燈滅了。

醫生出來,摘下口罩。

“病人情緒波動太大,誘發心律失常。”醫生看著我,“家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
我爸搶在我前麵開口。

“沒事,就是有點誤會。”

醫生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,轉身走了。

護士推著病床出來。我媽臉色蒼白,氧氣麵罩蓋著口鼻。

她看見我,眼淚流下來。

我跟著病床進了病房。

我爸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錢,塞給我。

“這是我和你媽攢的。”他的手在抖,“如果真欠孩子的,你拿去還上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拿著!”

他把錢塞進我手裏,轉身去病床邊照顧我媽。

我低頭數了數。

三萬二。

全是一百一百攢的零錢,皮筋紮得緊緊的。

我站在病房裏,握著這遝錢,像握著一把刀。

從醫院出來,我去找了當年幫忙調解離婚的老舅。

老舅在社區工作,見過的家務事多,說話有分寸。

他辦公室的門開著。

我敲門。

“小何?”他愣了一下,“進來坐。”

我坐下,還沒開口,他就歎了口氣。

“蘇倩昨天來過了。”

我心一沉。

“她說你當年承諾給撫養費,結果一分沒給。”老舅倒了杯水遞給我,“還說你從來沒想過見孩子,思語十八年連爸爸長什麼樣都快忘了。”

“我每個月都給。”

“我信你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我也不知道該信誰。”

我把手機拿出來,翻出轉賬記錄。

老舅接過去,一頁一頁往下翻。

翻到第五頁的時候,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。

“這些......都是真的?”

“銀行流水可以查。”

他把手機還給我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小何,你準備怎麼辦?”

“打官司。”

“打贏了呢?”

“還我清白。”

“打輸了呢?”

我沒說話。

老舅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“你知道嗎,蘇倩這些年在小區口碑挺好。”他背對著我,“大家都說她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,不容易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就算你贏了官司,有些話已經說出去了。”他轉過身,“潑出去的水,收不回來。”

我站起來。

“老舅,我不是來聽這個的。”

“那你來幹什麼?”

“我想問,如果我需要證人,你能幫我嗎?”
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
我轉身走了。

走出社區辦公樓,天開始下雨。

我沒帶傘,一路淋著雨走回家。

路過女兒的學校,放學時間剛過,校門口還有零星的家長。

我站在對麵,看著那扇門。

十八年了,我從來沒進去過。

保安從崗亭裏走出來,盯著我。

我往前走了兩步。

保安攔住我。

“你幹什麼的?”

“我想見一個學生。”

“哪個班的?”

“高三,何思語。”

他臉色一變。

“你等著。”

他回崗亭打電話。

五分鐘後,蘇倩出現在校門口。

她穿著一件灰色風衣,頭發紮起來,看見我,嘴角往上揚。

“何正午,你還真敢來。”

“我想見女兒。”

“想見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配嗎?”

我沒動。

“思語在準備高考,沒時間見你。”她掏出手機,“你再不走,我就報警說你騷擾未成年人。”

“我是她爸。”

“你是她什麼?”她把手機舉起來,“你十八年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,現在說你是她爸?”

保安走過來。

“先生,請您離開,不然我們真要報警了。”

我看著蘇倩。

她在笑。

那種笑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割在我臉上。

我轉身走了。

身後傳來她的聲音。

“何正午,法庭見。”

回到家,手機震了一下。

有人把我拉進了一個群。

群名叫“思語親友團”。

我點進去。

四十三個人。

蘇倩發了一條消息:“大家都是見證人,到時候可以出庭作證,幫思語討回公道。”

下麵一片回複。

“蘇倩你放心,我們都支持你!”

“這種男人就該讓他付出代價。”

“思語這麼懂事,都是你教出來的,他有什麼臉見孩子?”

我往上翻聊天記錄。

全是對我的指責。

有人說見過我在小區門口徘徊,像個變態。

有人說我當年出軌才離的婚。

有人說我現在有錢了,想來搶孩子。

每一條都像一個巴掌。

我退出群聊。

刪除。

拉黑。

然後給律師打電話。

“喂,張律師嗎?我想預約一下谘詢。”

4

律師事務所在國貿。

我提前半小時到,前台讓我先等。

會客室的茶幾上擺著最新的財經雜誌,牆上掛著幾個成功案例的錦旗。

我翻開手機,又檢查了一遍準備好的材料。

轉賬記錄,108張截圖,按月整理。

聊天記錄,十八年的短信往來,標注了關鍵內容。

探視記錄——這個是空的。

因為我沒有。

“何先生?”

律師推門進來,三十多歲,戴著金絲邊眼鏡,西裝筆挺。

“我是張律師。”他伸出手,“您在電話裏說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,今天我們詳細聊聊。”

我跟他握手,坐下。

“材料都帶了嗎?”

我把文件袋遞過去。

他打開,一頁一頁翻。

翻得很仔細。

每一張截圖都要看日期、金額、備注。

翻到第二十頁的時候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這些都是原始記錄?”

“網銀可以查,銀行可以調。”

他繼續往下翻。

翻完最後一頁,他把文件袋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何先生,我先問您幾個問題。”

我點頭。

“第一,離婚協議裏關於撫養費和探視權是怎麼約定的?”

“協議裏寫的是我每月支付5000元撫養費,每月可以探視兩次。”

“實際執行情況呢?”

“錢每個月都給,探視一次都沒成功過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我把手機拿出來,翻出那些聊天記錄。

張律師接過去,一條一條往下看。

看到“你敢來我就報警”那條,他停了一下。

看到“她隻有我一個親人”那條,他摘下眼鏡擦了擦。

“這些記錄都保存完整了?”

“完整的。”

“運營商那邊可以調取嗎?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把手機還給我。

“第二個問題,您這些年有沒有試圖通過其他途徑接觸孩子?”

“托過孩子姥姥,但姥姥被前妻威脅,不敢幫我。”

“有證據嗎?”

“姥姥應該可以作證。”

“應該?”張律師看著我,“何先生,打官司不能靠應該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第三個問題,您前妻這次起訴,除了追償撫養費,還要追究您的刑事責任,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
“坐牢。”

“不隻是坐牢。”他頓了頓,“是一輩子洗不掉的汙點。”

會客室裏安靜下來。

外麵的電話鈴聲響起,又停了。

“張律師,這個官司我能贏嗎?”

他看著我,沒有立刻回答。

過了很久,他說:“從證據上看,您的材料很充分。轉賬記錄可以證明您按時支付撫養費,聊天記錄可以證明探視被拒是對方原因。”

“那為什麼——”

“但是。”他打斷我,“法庭不隻看證據,還要看情理。”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您女兒十八歲了,她如果在法庭上堅持說這十八年從來沒見過您,從來不知道您給過錢,她恨您,她覺得被拋棄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法官會怎麼想?”

“我有證據證明我給過錢。”

“但您沒有證據證明您盡到了父親的責任。”

這句話像一記重拳。

我說不出話。

“何先生,撫養不隻是給錢。”張律師的聲音放輕了,“孩子的成長需要陪伴,需要關心,這些您有嗎?”

“我想陪,她媽不讓。”

“那您為什麼不起訴?”

“什麼?”

“探視權被拒絕,您可以起訴要求執行探視權,為什麼十八年您一次都沒起訴過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您知道法官會怎麼看這件事嗎?”張律師把文件袋推回給我,“他會覺得,您雖然給了錢,但您並沒有真的想見孩子,否則您早就該通過法律途徑爭取探視權。”

“我......”

“您以為給錢就夠了,您以為她媽不讓見就算了,您以為等孩子大了自然會理解。”他看著我,“但現在孩子大了,她理解了嗎?”

我低下頭。

“何先生,準備好所有證據。”張律師站起來,“這場官司您必須贏,輸了不僅是錢的問題,是一輩子的汙點。但即使贏了,您也要想清楚,您要的到底是什麼。”

我抬起頭。

“我要我女兒知道真相。”

“真相?”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我,“真相是您十八年沒見過她一麵,這也是事實。”

門關上。

我坐在會客室裏,看著麵前的文件袋。

一百零八張截圖。

一百零八個月。

一百零八萬。

但我連女兒現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

我拿出手機,翻開相冊,找到那張八個月大的照片。

粉色連體衣。

對著鏡頭笑。

我的手搭在她背上。

照片背麵:“思語,8個月,第一次會叫爸爸。”

那是她最後一次叫我爸爸。

我站起來,拿起文件袋,走出律師事務所。

電梯下行。

到一樓,門打開,外麵是傍晚的北京。

車水馬龍。

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我走進人群裏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銀行發來短信:“您尾號8274的賬戶於17:32轉出5000元,用途:撫養費。”

第109個月。

我繼續往前走。

5

法院要求開庭前七天提交全部證據。

我把材料送到法院的時候,立案庭的法官翻了三遍。

“何先生,您確定這些都是真實的?”

“確定。”

“對方也提交了證據清單。”法官把一份文件遞給我,“您看一下。”

我接過來。

蘇倩列了十七條:女兒的日記、鄰居證言、學校老師證詞、醫療記錄、教育支出明細......

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:何正午十八年缺席。

“這些我需要查證嗎?”法官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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