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賣房救婆婆花了一百二十三萬,她病床上立遺囑把存款全給大姑姐。
大姑姐十年沒回來看過一次,帶著律師來的那天,我剛獻完血從采血室出來。
她冷笑著說:“法律保護合法繼承人,你應該懂這個道理。”
婆婆去世第二天,她就催律師辦遺產繼承,一百二十萬存款,我一分拿不到。
直到法院凍結賬戶那天,她才發現我手裏有她簽字的借款協議。
“債權優先於繼承權,你不但拿不到錢,還得倒貼三萬。”
1
“簽字就行,別耽誤時間。”
我推開病房門,律師已經把文件鋪在婆婆的床頭櫃上。大姑姐站在床尾,手裏端著保溫杯,看都不看我一眼。
我剛從采血室出來,棉簽還貼在胳膊上。婆婆需要輸血,血庫沒有現成的,我挽起袖子就去了。針頭拔出來的時候護士說再抽就貧血了,我說沒事。
現在婆婆正用顫抖的手握著筆。
“媽,您別急,慢慢來。”大姑姐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,“律師說了,這是保護你的財產,免得以後有人惦記。”
有人惦記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掃過我胳膊上的棉簽,又移開了。
婆婆的手抖得厲害,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。律師按住文件的邊角,說簽名欄在這裏。我走到床邊,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,眼神閃躲,然後把視線落回紙上。
“簽完了。”律師收起文件,抽出其中一張遞給大姑姐,“這是您的留存。”
大姑姐接過去,對著燈光看了看,滿意地點頭。她終於看向我:“法律保護合法繼承人,你應該懂這個道理。”
我沒說話。病房裏的監護儀在響,婆婆的血壓又降了。我伸手去按呼叫鈴,大姑姐攔住我:“別按了,醫生說了,就是時間問題。”
“什麼叫時間問題?”我盯著她。
“就是字麵意思。”大姑姐把保溫杯放在櫃子上,“媽年紀大了,該走的總要走,你再怎麼折騰也沒用。”
律師已經在收拾東西。他把文件裝進公文包,扣上鎖扣,衝大姑姐點點頭:“遺囑已經生效,您隨時可以聯係我們啟動執行程序。”
大姑姐送律師出門。病房裏隻剩我和婆婆。
婆婆閉著眼,呼吸很輕。我坐到床邊,握住她的手,手背上全是針眼和淤青。上個月肺部感染,住進ICU,每天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往外淌。我把工資卡交給收費處,刷到透支,護士說還差十二萬,問我什麼時候能補上。
我說我去想辦法。
然後我接到銀行的電話。房貸斷供兩個月了,再不還就要收房。
我胳膊上的棉簽滲出血跡。我撕掉它,血珠又冒出來,順著手臂淌下去。我用紙巾按住傷口,紙巾很快被浸透。
門外傳來大姑姐的聲音,她在和人打電話:“對,都辦完了,律師說沒問題......什麼時候回去?再看看吧,反正也就這幾天了......”
我站起來,走出病房。走廊裏的燈很亮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我靠著牆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手裏的紙巾已經全紅了,血還在往外滲。
手機響了。銀行打來的,催房貸的。我按掉,屏幕上彈出欠款提醒:本金加滯納金,一共四十三萬。
婆婆的醫療費還差十二萬。
我的工資卡已經透支了八萬。
大姑姐拿著遺囑,站在病房裏,端著保溫杯,說法律保護合法繼承人。
我把手機扔進包裏,用力按住胳膊上的傷口。血終於止住了,但棉簽留下的針眼還在疼。
2
房產證壓在抽屜最底下,我翻出來的時候封麵已經泛黃了。
這是我婚前買的房子,三十平米,在四環外。當年攢了五年工資,又找父母借了十萬,才湊夠首付。結婚後我和丈夫搬去他家的房子住,這套就一直空著,偶爾回來住一晚,更多時候是用來堆雜物。
現在它是我唯一能動的資產。
我給中介打電話,說要賣房,越快越好。中介問我心理價位,我報了個比市價低三十萬的數字。中介沉默了兩秒,說我晚上就帶客戶過去看。
掛了電話,我開始收拾房間。雜物都是婆婆生病前堆過來的,舊衣服、壞掉的小家電、發黃的報紙。我一件件往外搬,搬到樓下垃圾站,保潔阿姨問我是不是要搬家。我說對,要搬了。
晚上七點,中介帶著客戶來了。客戶是個年輕人,看了一圈,問能不能再便宜點。中介使眼色讓我別鬆口,我說可以,再降五萬,但得今天簽合同。
年輕人猶豫了一下,說行。
簽合同的時候我的手很穩。中介遞過來筆,我在甲方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年輕人刷卡付定金,POS機吐出小票,我接過來,上麵印著一串數字:三百二十萬。
中介說剩下的錢三天後到賬,到時候去建委過戶。我說好。
送走他們,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。窗外的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落在牆角那些搬不走的痕跡上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醫院打來的。護士說婆婆的呼吸機要換型號,費用比之前高,問我同不同意。我說同意,什麼時候換?護士說明天上午,讓我去簽字。
掛了電話,我給銀行打電話,問房貸能不能延期。客服說可以申請,但要提供困難證明,而且滯納金照算。我說我提供,把醫院的繳費單拍照發過去。客服說收到了,三個工作日內答複。
三天後錢到賬。我去醫院交費,收費處的護士看了我一眼,說你婆婆的女兒剛來過,說不用你管了,讓我們別再催你。
我愣了一下:“她來過?”
“對啊,就半小時前。”護士翻了翻記錄本,“她說她是女兒,家裏的事她會處理,讓你別瞎操心。”
我沒說話,轉身往病房走。走廊裏人很多,我一路擠過去,推開病房門,大姑姐正坐在婆婆床邊削蘋果。
她看見我,刀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削:“你來了?”
“你去收費處說什麼了?”
“也沒說什麼。”她把蘋果皮削成一整條,放在垃圾桶裏,“就是跟護士聊了聊,說家裏的事我會管,不用麻煩你了。”
“那醫療費呢?”
“醫療費怎麼了?”
“誰出?”
大姑姐放下刀,把蘋果切成小塊,用牙簽插好,遞到婆婆嘴邊。婆婆張嘴咬了一口,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大姑姐抽了張紙巾給她擦掉,然後才看向我:“反正遺囑已經立了,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唄。”
“所以你不出錢?”
“我沒說不出。”她又喂了婆婆一塊蘋果,“我是說,這事你不用管了,我自己會處理。”
我盯著她看了幾秒,轉身出去。走到收費處,我把卡遞過去:“交費,把欠的全交了。”
護士接過卡,刷了一下,打出單據:“一共十二萬三千,您簽字。”
我簽了字。護士把發票遞給我,我接過來,對折,塞進包裏。
回到病房,大姑姐還在喂蘋果。我走到床邊,從包裏掏出一張紙,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這是什麼?”大姑姐拿起來看。
“借款協議。”我說,“我剛賣了房子,拿錢給媽治病,這錢算我借給媽的,你簽個字。”
大姑姐笑了:“你還玩這套?”
“簽不簽?”
“簽啊,怎麼不簽。”她接過我遞過去的筆,在借款人欄裏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,還按了手印,“反正遺囑都立了,你這協議有什麼用?”
我收起協議,又掏出一份複印件遞給她:“這是你的留存。”
大姑姐接過去,看都不看就塞進包裏。她繼續喂蘋果,婆婆又咬了一口,這次咬得很慢,半天才咽下去。
我坐到椅子上,把協議和賣房合同一起裝進文件袋,拉上拉鏈。袋子鼓鼓的,裏麵還有醫院的各種繳費單,一遝厚厚的,都是這個月的。
窗外的天暗下來了。病房裏開了燈,白晃晃的,照得人臉色發青。大姑姐削完蘋果,把刀和果盤收起來,放進保溫袋裏,拎著出去了。
我握著文件袋,感覺它很沉。
3
婆婆是在淩晨三點走的。
監護儀的報警聲把我驚醒,我衝到病房,醫生已經在做搶救了。大姑姐站在門口,抱著胳膊,看著裏麵。我想進去,被護士攔住,說家屬在外麵等。
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鐘。醫生出來,摘下口罩,說盡力了。
大姑姐哭了幾聲,拿紙巾擦眼睛。我走進病房,婆婆躺在床上,身上蓋著白布。我掀開一角,她的眼睛閉著,嘴巴微微張開,像還有話要說。
護士進來收拾東西,拔掉輸液管,關掉監護儀,把床頭櫃清空。婆婆的水杯、紙巾、老花鏡,都裝進一個塑料袋裏,遞給我。
“遺物拿好,待會兒去太平間辦手續。”
我接過袋子,裏麵還有一本筆記本。我翻開,是婆婆的日記。字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看清。
第一頁是十年前的日期。婆婆寫:今天小花又來看我了,給我帶了菜,還幫我洗了衣服。大丫頭打電話說工作忙,今年不回來了。
翻到第二頁:小花說她下個月結婚,讓我去喝喜酒。大丫頭發消息說升職了,讓我高興,我說高興。
再往後翻,每一頁都是這樣。婆婆記錄誰來看過她,誰給她帶了東西,誰陪她去醫院。小花,就是我,出現在每一頁上。大丫頭,隻在電話記錄裏出現,而且越來越少。
最後一頁是一個月前。婆婆寫:小花說要賣房子給我治病,我說不要,她不聽。大丫頭來了,帶了律師,讓我簽字,我不知道簽的什麼。
後麵沒有了。
我合上日記,裝進塑料袋裏。大姑姐在門外和律師打電話,說婆婆已經走了,問什麼時候能啟動遺囑執行。律師說等火化完就可以辦。
我抱著塑料袋,走出病房。走廊裏的燈還是那麼亮,晃得人眼睛疼。我一路走到太平間,簽了字,把婆婆送進去。
工作人員說三天後火化,讓我到時候來。我說好。
從太平間出來,天已經亮了。我坐在門口的長椅上,把塑料袋放在腿上,翻出日記又看了一遍。
婆婆記錄了十年。十年裏,大姑姐沒有回來過一次。
我拿出手機,給律師事務所打電話。電話響了很久,終於有人接。我說我要谘詢債務繼承的問題,對方說現在是早上六點,讓我九點再打。
我說好,掛了電話,繼續坐在長椅上等。
天越來越亮了。太平間門口陸續有人來,都是來辦手續的。有人哭,有人沉默,有人打電話安排後事。我坐在他們中間,抱著塑料袋,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秒跳動。
九點整,我再次撥通律師事務所的電話。
4
律師姓王,四十多歲,戴著金邊眼鏡,看完我的材料後沉默了很久。
“這個借款協議,有她本人簽字和手印?”
“有。”我把協議遞過去,“這是原件,那是複印件。”
王律師仔細看了看,拿出放大鏡對著簽名欄研究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筆跡沒問題,手印也清晰,法律上有效。”
“那我能要回這筆錢嗎?”
“能。”王律師放下放大鏡,“根據繼承法,債務優先於遺產分配,也就是說,你嶽母的遺產要先償還債務,剩下的才能按遺囑分配。”
我心跳得很快:“具體怎麼操作?”
“你需要向法院申請債權確認,同時申請凍結你嶽母的銀行賬戶,防止繼承人提前轉移財產。”王律師拿出一張表格,“填這個,我幫你走加急程序,最快明天就能立案。”
我接過表格,手抖得厲害,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。王律師倒了杯水遞給我:“別緊張,慢慢填。”
我喝了口水,深呼吸,重新填表。姓名、身份證號、借款金額、借款日期,一項項填完,簽字,按手印。
“材料齊全。”王律師把表格收起來,“你還有其他證據嗎?比如轉賬記錄、醫療費繳費單。”
我把文件袋裏的東西全倒在桌上。賣房合同、銀行轉賬記錄、醫院繳費單,一遝厚厚的。王律師一張張看過去,不時點頭,最後說:“證據鏈完整,問題不大。”
“那她會拿到遺產嗎?”
“拿不到。”王律師很肯定,“按你提供的數字,你嶽母賬戶裏的存款是一百二十萬,你的債權是一百二十三萬,也就是說,全部遺產還不夠還債,繼承人一分錢都拿不到,反而還要自己補三萬。”
我愣住了:“還要補錢?”
“對,債務大於遺產的部分,繼承人有義務償還。”王律師笑了笑,“當然,她可以選擇放棄繼承,這樣就不用補了。”
“她會放棄嗎?”
“不會。”王律師收拾好材料,“因為她不知道你有這個債權,等她知道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我走出律師事務所,外麵陽光很刺眼。我站在門口,掏出手機,看著大姑姐的電話號碼,手指懸在屏幕上,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去。
第二天,法院通知立案了。我收到短信,說債權確認申請已受理,案號是什麼,讓我等開庭通知。
同一天,大姑姐給我打電話。
“你幹了什麼?”她的聲音很尖利,“銀行說媽的賬戶被凍結了,是你搞的鬼?”
“我申請了債權確認。”我說,“王律師說這是合法程序。”
“你有什麼債權?”
“借款協議上寫得很清楚,我借給媽一百二十三萬,你簽字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爆發:“你玩我?那協議根本不算數!”
“算不算數法院說了算。”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立刻又響了。大姑姐連續打了十幾個,我都沒接。後來她發短信,說要來找我,我回了四個字:等開庭吧。
傍晚,我回到家,門口站著大姑姐。她頭發亂糟糟的,眼睛紅腫,看見我就撲過來:“你把賬戶解凍!那是我媽的錢!”
“是你媽的,也是我的。”我繞過她開門,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”
“我不信!我要告你!我要讓律師告你!”她跟著我進門,聲音越來越大,“你這是詐騙!是偽造!”
我關上門,隔絕了她的聲音。窗外傳來她的罵聲,一直罵到物業保安來,把她勸走。
我坐在沙發上,打開手機,鄰居群裏已經傳開了。有人拍了大姑姐在門口鬧的視頻,配文說:這家女兒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。
視頻裏,大姑姐披頭散發,指著我家門大罵。保安拉著她,她甩開手,繼續罵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有人在旁邊議論,聲音傳進視頻裏:這不是那個立遺囑那家的女兒嗎?
我關掉手機,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罵聲終於消失了。
5
開庭通知是在婆婆頭七那天送到的。
法院短信說三天後開庭,讓雙方當事人準時到場。我回複收到,放下手機,繼續燒紙。
大姑姐沒來上墳。她在家族群裏發了條消息,說工作忙,讓我代她給婆婆磕幾個頭。群裏沒人回應,消息掛在那裏,像個笑話。
三天後我到法庭,大姑姐已經坐在被告席上了。她旁邊坐著個西裝革履的男律師,正在翻材料。看見我進來,大姑姐的律師站起來,遞過名片:“李律師,我代表被告出庭。”
我接過名片,沒說話,徑直走到原告席坐下。王律師在我旁邊打開公文包,把材料一樣樣擺在桌上。
法官入席,敲了敲法槌:“現在開庭,原告陳述訴求。”
王律師站起來:“原告主張債權一百二十三萬,要求從被繼承人遺產中優先受償。”說完把借款協議遞上去。
法官接過去看了看,轉頭問大姑姐:“被告對協議真實性有無異議?”
李律師站起來:“有異議。我方認為該協議係原告偽造,被告當時是在原告脅迫下簽字,協議無效。”
“有證據嗎?”
“被告將提供證人證言和筆跡鑒定申請。”
法官點點頭:“原告舉證。”
王律師把賣房合同、銀行轉賬記錄、醫院繳費單全部遞上去。法官一張張翻看,不時抬頭看看我,又低頭繼續看。
“這是原告賣房所得的轉賬記錄,金額三百二十五萬,轉賬時間是去年十二月三日。”王律師指著銀行流水,“這是醫院繳費記錄,從去年十二月四日到今年一月十五日,累計支付醫療費一百二十三萬,全部由原告支付。”
法官看向李律師:“被告質證。”
李律師站起來,接過材料看了一遍,臉色變了變:“我方需要核實這些材料的真實性。”
“可以申請調查令。”法官說,“休庭十五分鐘。”
法槌敲下來,大姑姐立刻扭頭對李律師說了什麼。李律師皺著眉搖頭,大姑姐的聲音越來越大,最後李律師站起來,走出法庭。
我坐在原告席上沒動。王律師倒了杯水給我:“放心,她翻不了盤。”
“她會申請筆跡鑒定嗎?”
“會,但沒用。”王律師笑了笑,“那是她親筆簽的,鑒定隻會對我們更有利。”
十五分鐘後重新開庭。李律師回到座位上,遞交了一份申請書:“我方申請對借款協議進行筆跡鑒定,同時申請法院調查銀行轉賬記錄的真實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