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
長隨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回來。
“大人?大人?您還好嗎?”
我回過神,發現自己還捏著那份文章,指尖已經泛白。
我搖搖頭,把文章放回名錄裏。
“繼續吧。”
閱卷按部就班地進行著。
各位考官依次呈上薦卷,議論誰的文章好,誰的字跡端正,誰最有希望取中。
我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直到沈若瑾的卷子呈上來。
他的文章寫得確實不錯,字也端正,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。
和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字跡。
不同的是,多了幾分錦衣玉食養出來的金貴。
他跪下行禮,聲音清脆。
“草民沈若瑾,叩見丞相。”
侍官問了幾個問題,詩詞歌賦、策論時政,他對答如流。
侍官頻頻點頭,眼裏滿是讚賞。
輪到我。
我端起茶盞,手有些抖。
“看檔案你是獨子?”
他愣了下,點點頭:“回大人,是。”
“你父親對你可好?”
他笑起來,嘴角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。
“父親對草民極好。從小悉心教養,從無半分苛待。詩書是父親請先生教的,策論是父親手把手教的。草民能有今日,全賴父親栽培。”
我看著他清亮自信的眼睛。
清澈、純淨、未經世事。
他說得那麼自然,那麼篤定。
就好像天下所有的父親都該是這樣。
弟弟說父親親自教他讀書識字。
可我記得很清楚,那年我偷偷跑去私塾聽課,被先生誇了兩句。
我高興地跑回家告訴爹,他一巴掌扇過來,說我浪費時間浪費錢。
“讀書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”
弟弟說他從小被悉心教導。
可我記得很清楚,那年冬天我凍得發抖,想討一件厚一點的衣裳。
爹說沒有,讓我多幹活就不冷了。
弟弟說他從未被苛待過。
可我摸著胳膊上的疤,那些年被柴房的門框劃的,被掃帚抽的,被掐的,一道道都還在。
我不信。
可是他的眼睛那麼幹淨,不像在撒謊。
那就是說——
爹對他,和對我不一樣。
從一開始,就不一樣。
我看著他的卷子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八歲那年開春,爹讓我去街上賣雞蛋。
我挎著籃子蹲在街角,凍得直哆嗦,等著有人來買。
然後我看見了爹。
他站在布莊門口,穿著我從沒見過的綢緞衣裳,頭發梳得油光水滑,插著玉簪子。
他旁邊站著弟弟阿瑾,穿著簇新的錦緞衣裳,青的,像一株小青鬆。
掌櫃弓著腰,滿臉堆笑,一口一個“老爺”,把包好的銀鐲玉佩雙手遞過去。
我愣在那,籃子差點掉了。
我衝過去,拽住他的袖子,喊了一聲“爹”。
他低頭看我,愣了一下。
旁邊的人問:“這也是尚書大人的公子?真是和大人一樣氣質不凡,隻是怎麼瘦得厲害?”
爹笑得溫文爾雅,伸手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這孩子可憐,剛才在街上施粥,他湊過來討吃的。大概是餓昏了,見誰都叫爹。”
旁邊的人“哦”了一聲,不再看我。
我愣愣地站在那,看著他牽著阿瑾的手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站在院子裏,聽見屋裏傳來說話聲。
“今天在街上碰見他了。”是爹的聲音。
“誰?”繼母問。
“那個。”爹頓了頓,“衝過來喊爹,差點讓人看出來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繼母說:“早該送走,你非留著。”
爹說:“這不是想著等大點再送,能幫家裏幹點活。”
“誰知道膽子大到跑去私塾偷聽,到處拋頭露麵。今天街上已經有人問了,再留下去,遲早出事。”
繼母沒說話。
爹又說:“過兩天我帶他出門,送遠點。送得遠遠的,再也回不來那種。”
繼母悶聲悶氣地回:“隨你。”
我站在院子裏,手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肉裏。
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不是家裏窮。
是我不配。
三天後,爹說要帶我出門玩。
我高興壞了。
是真的高興。
我想,也許是我誤會了,也許那天在街上隻是意外,也許爹還是疼我的。
他帶我坐馬車,走了很遠很遠,遠到我完全不認識路。
然後在一個山道邊停下,說下去走走。
我下了車,他沒下來。
車夫一甩鞭子,馬車跑了。
我追著跑,跑了幾十步,摔在地上,膝蓋磕破了,血順著腿流下來。
“爹——!爹——!”
我爬起來接著追,追到嗓子喊啞,追到天黑透了,追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。
我在山道邊等了一夜。
抱著膝蓋縮在石頭縫裏,冷得發抖,餓得發昏,一遍一遍喊爹。
爹再沒回來。
那是我最後一次喊爹。
嗓子喊啞了,養了很久才養回來,可再也喊不出從前那個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