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奶奶伺候了爺爺一輩子,卻決定在大年三十那天帶著我離家出走。
那時爺爺正和他的紅顏知己在書房吟詩作對,商量著去三亞的行程。
爸爸在客廳給弟弟數壓歲錢,討論著去三亞要玩的項目。
奶奶摟著我坐在灶台前,用樹枝在灶壁上畫了一隻大雁。
爸爸進來一臉嫌棄的踩壞樹枝。
“媽,您動作稍微快點吧,劉阿姨要吃的紅燒肉到底燉好了沒?”
“吃完她還得早點休息養神呢,明天一早爸就要帶她飛三亞去度假,可不能累著人家!”
奶奶沒說話,隻是默默擦掉大雁,轉頭看向我。
那眼神裏,有炙熱的火。
“妮兒,咱們去北京吧,咱們去看天安門,去看升國旗!”
“咱們不伺候了!”
......
大年三十,爺爺書房的門緊閉著。
裏麵傳出唱機咿咿呀呀的聲音,那是劉奶奶愛聽的戲。
爸爸不耐煩地推開廚房門,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灶台最後一點熱氣。
“媽,紅燒肉到底好了沒?劉阿姨血糖低,等著吃呢。”
我縮在灶台角落,正拿著一根樹枝在牆灰上畫畫。
是一隻大雁,可以自由的飛到很遠的地方去。
爸爸低頭看了一眼,眉頭皺起,一腳踩上來。
樹枝斷了,大雁成了一團黑灰。
“整天弄這些臟東西,熙娣,去把地掃了!一點眼力見都沒有!”
奶奶沒說話,隻是彎腰把那團黑灰擦幹淨。
許久之後,肉出鍋了,真香啊!
奶奶飛快地夾起的一塊塞進我嘴裏。
“妮兒,快吃。”
肉很燙,我囫圇吞下去,食道火辣辣的疼,但我不敢張嘴哈氣,怕爸爸聽見。
端菜出去的時候,客廳暖得讓人發燥。
媽媽正摟著弟弟在拆紅包。
“個、十、百...哇!咱們小寶有一萬塊壓歲錢呢!明天媽媽帶你去買那個大黃蜂!”
我下意識扯了扯袖口,這件舊毛衣短了一截,磨得脫了線。
奶奶敲響了爺爺的房門,他們屋內的歡聲戛然而止。
爺爺冷硬的聲音從裏傳來。
“你別進來,我正在寫對聯,你身上的油煙別熏壞了我的墨寶!”
劉奶奶捂著嘴笑了起來。
“仲先,老姐姐估計是來叫我們去吃飯的吧,走吧!”
爺爺埋著的頭抬了起來,睨了奶奶一眼。
“她也就隻會做飯了,哪像你懂藝術,懂音樂,和她聊什麼都聊不通。”
飯桌上,等到全家人落了座,我和奶奶剛要坐下,爸爸伸手攔住了。
“媽,那道油麥菜還沒炒呢。劉阿姨愛吃清淡的,您再去弄弄。”
爺爺坐在主位,滿麵紅光地給劉奶奶夾了一塊排骨,看都沒看奶奶一眼。
“阿琳,嘗嘗這個,雖然是鄉下做法,但肉還新鮮。”
奶奶端著湯的手頓了一下,低低應了一聲。
“哎。”
我站在桌邊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爸爸瞪了我一眼。
“還不倒酒?”
我慌忙拿起酒瓶,想給劉奶奶倒酒。
她卻突然往後一縮,捂住鼻子。
“哎喲,這孩子身上什麼味兒啊?一股子發黴的油煙味。”
我的手肘猝不及防被她碰到,幾滴酒灑在了她那件貂皮大衣上。
劉奶奶倏的站起身,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。
“這可是我新買的貂皮大衣,哎!沾了酒還怎麼穿?”
“啪!”
還沒等我反應過來,臉上已經挨了一巴掌。
爸爸收回手,厭惡地看著我。
“沒用的東西!這麼貴的衣服你賠得起嗎?”
“這點小事都幹不好,要你有什麼用?”
一直沒說話的奶奶突然從廚房衝過來,一把將我拉到身後。
“不就是一件衣服嗎?我給她洗!你打孩子幹什麼!”
“洗?你知道怎麼洗嗎?洗壞了怎麼辦?這是進口的!”
最後,劉奶奶拍著爸爸的背給他順氣。
“好了好了,我明天送到洗衣店洗就好了,今天過年不宜鬧家。”
那頓年夜飯,我和奶奶依舊是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的。
麵前是兩碗白飯,和一盤大家吃剩下的魚頭。
門縫裏傳來他們的笑聲,他們在商量去三亞過年。
“爸,機票訂好了,我們都去!”
“那家裏怎麼辦?”
“家裏不是有我媽嗎?她哪也不去,就在家看門,正好老家還有那麼多親戚要招待。”
爺爺點了點頭,神色淡淡。
“也是,她一個農村婦女,去大城市也隻會丟人。”
爸爸吃著忽然興致勃勃地拿出剛買的拍立得相機。
“劉阿姨,到時候去海邊,我給您和爸多拍幾張藝術照!”
“哎呀,我都老了,拍什麼照。”
劉奶奶嘴上推辭,臉上卻笑開了花。
廚房裏很靜。
隻有水龍頭沒擰緊,滴答、滴答。
我的心也像是被攥緊往下墜。
奶奶放下筷子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,她好像變了。
她回過頭,輕輕摸了摸我腫起來的臉。
“妮兒。”
奶奶的聲音很輕,很啞。
“咱們三亞去不了,咱們去北京。”
“咱們不伺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