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醒來,天已經大亮了。
我對著銅鏡仔細梳了頭,換了件幹淨的月白衣裙,戴上那根白玉簪。
對著銅鏡看了看,倒真有幾分尋常妻子的模樣。
我坐在偏院裏等,從辰時等到巳時,日頭越來越高。
終於,腳步聲來了。
但卻是兩個人的。
沈淮安從回廊那頭走過來,身邊跟著溫若吟。
一身鵝黃裙衫,發間簪著金鑲紅寶石的步搖。
"錦書,若吟聽說今天有燈會,也想去。"
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開了。
溫若吟挽著他的袖子:"程姐姐不介意吧?我從小體弱,難得有燈會,也想去看看。"
我的手指在袖子裏攥了一下。
介意嗎?
當然介意。
但我什麼都沒說。
"沒事,一起去吧。"
我沈淮安鬆了口氣:"就知道你大度。走吧。"
上馬車時,他先扶溫若吟上去,一手托腰,一手撩簾。
"小心台階,別崴腳。"
輪到我時,他已經跟著坐在溫若吟旁邊了。
我自己撩簾子上去,坐在對麵。
一路上,沈淮安時不時低頭跟溫若吟說話。
"等會兒人多,你跟緊我,別走散了。"
"累了就說,我們隨時回來。"
"要是覺得冷,把我的外袍披上。"
溫若吟乖乖點頭,偶爾抬起眼睛看他,目光裏全是依賴。
我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換上的月白裙擺。
忽然覺得可笑。
燈會很熱鬧。
沈淮安走在中間,左手牽著溫若吟,護她避開人群。
我走在他右邊,隔了半步遠。
有人從側麵擠過來撞了我的左臂傷口處。
我悶哼了一聲,腳步頓了頓。
沈淮安沒有注意到。
他正低頭幫溫若吟整理被風吹亂的發絲。
路過一個小攤時,我突然叫住他。
"沈淮安,我問你個事。"
他停下來:"怎麼了?"
我看著他,燈火映著他的側臉,和六年前那個燈會上的少年重疊了一瞬。
"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了,再也不回來,你會不會難過?"
我的語氣很輕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"胡說什麼呢?"
他拍了一下我的頭頂:“好好的說什麼走不走的,淨想些有的沒的。"
說完他就走了,腳步輕快地往手爐鋪子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之所以會把我的試探當是玩笑話。
是因為在他心裏,我就不是會離開的那種人。
手爐買回來了,自然是給溫若吟的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。
河邊戲台正熱鬧,人群烏壓壓擠在一起。
溫若吟踮腳想看,沈淮安便帶她往前擠。
我被人流隔在後麵,想跟上去,卻被一波人流衝得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"沈——"
話沒喊出口,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炸響。
燈籠架子倒了,撞翻油燈,火苗竄起來。
火苗竄起來的速度快得驚人。
"著火了!著火了!"
人群瞬間炸開,尖叫聲四起。
我被人潮衝得站不穩,左臂撞上木柱,傷口裂開。
混亂中我聽見沈淮安的聲音——
"若吟小心!"
火光裏,他一把將溫若吟拉進懷裏,弓著身子護住她,迅速往巷口撤。
他甚至沒有想起來,他的妻子還在人群裏。
一根燃著的木條砸下來,擦著我右肩落地,火星濺了一身。
我被人撞倒,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舊傷還沒好的右腿一陣抽痛。
火越來越大了。
煙嗆得我睜不開眼。
我趴在地上,透過逃散的人縫,最後一次看見沈淮安的背影。
他抱著溫若吟,已經快到巷口了。
她的頭埋在他胸口,他低著頭不停跟她說話,一隻手還在撫她的後背。
我笑了一下。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。
程錦書,你看清了吧。
危險來的那一刻,他的第一反應也不是救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