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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文件推了回去。

三叔的笑僵在臉上。

蘇磊直起身子，瞪大了眼。

陳麗麗的嘴角往下拉了一厘米。

我媽的瓜子殼掉在地上。

屋子裏安靜了大概五秒鐘。

然後我媽炸了。

"你說什麼？"

"我說不簽。"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"奶奶的房子，在她沒有遺囑的情況下，我也有法定繼承權。你們沒有權利要求我放棄。"

"更何況——"

我頓了一下，把所有的憤怒壓在喉嚨底。

"你們連她去世都瞞著我三個月。我連奶奶最後一麵都沒見到。現在你們叫我回來，不是奔喪，是簽字。"

"你們配嗎？"

最後三個字，我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的。

我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"蘇念！你翅膀硬了是不是！"

"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，供你讀書供你上大學，你就是這麼跟你媽說話的？"

"你弟弟結婚是全家的大事！你一個女孩子，遲早要嫁人的，要那房子幹什麼？"

她越說越激動，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。

"你奶活著的時候就偏心你，什麼好的都緊著你。現在她走了，你還想占著她的房子不放？"

"你對得起我們老蘇家列祖列宗嗎！"

我沒有後退。

我太熟悉這套話術了。

從小到大，每當我想要什麼，我媽都是這幾句——含辛茹苦，你是女孩，你弟弟才是根。

我七歲那年發高燒，燒到四十度，渾身滾燙。我媽看了一眼說"扛扛就過去了"，然後帶蘇磊去鎮上打疫苗。

是奶奶半夜背著我，走了四裏山路到衛生所。

我十二歲來例假，嚇得大哭。我媽一臉不耐煩，扔了包衛生紙就走了。

是奶奶坐在床邊，一點一點教我。

"媽，你說你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。那我問你，我上高中的學費是誰出的？"

她一愣。

"是奶奶賣了她攢了一輩子的金耳環。"

"我考上大學的時候，是誰湊的第一年學費？"

"是奶奶把小院後麵那塊菜地轉讓了。"

"你拉扯我？你連一件新衣服都沒給我買過。過年的壓歲錢，收到手裏還沒焐熱就被你拿走，說給弟弟交補課費。"

"你拉扯的是蘇磊。養我的，是奶奶。"

我媽被我懟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
蘇磊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。

"姐！你說什麼呢！媽養你容易嗎？你怎麼能——"

"蘇磊，你閉嘴。"

我連看都沒看他。

"你上技校掛了八科，我媽一分沒舍得罵你。你畢業以後五年換了十二份工作，最長的一份幹了四個月。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別人的，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拍桌子？"

蘇磊漲紅了臉，嘴張了幾次，擠不出一個字。

陳麗麗拉了拉他的衣角，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
他像泄了氣的皮球，重新坐回去。

三叔掐滅了煙，站起來。

他比我媽沉得住氣。

"念念，你是學法律的，道理你比我們都懂。"

"但有些事，不是法律能說清楚的。"

他走到我麵前，壓低聲音。

"你奶的房子，名義上是她的。但這塊地是你爺爺在世時的宅基地，蘇家的祖產。按農村的規矩，這房子就該留給蘇家的男丁。你在城裏待久了，別把農村這些根本忘了。"

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
"而且，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——你要真跟家裏把關係鬧僵了，以後你在村裏還怎麼做人？你媽以後誰養？你弟結了婚，你連個走動的親戚都沒有了。"

這是威脅。

包裹在親情外衣下的赤裸裸的威脅。

"三叔，"我看著他，"你這段話裏有三個法律錯誤。"

"第一，宅基地使用權和房屋所有權是兩回事，房子登記在奶奶名下，依法由她的繼承人繼承。"

"第二，農村的'規矩'不是法律，法定繼承不區分男女。"

"第三——"

我盯著他手邊那遝文件。

"這份'繼承權放棄聲明'的格式和措辭，不像是村裏人寫得出來的。三叔，你找了專業的人吧？"

他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
"你到底簽不簽？"

"不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