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一早,時笙是被一陣刺耳的瓷器碎裂聲驚醒的。
那聲音接連不斷,她隻覺得大禍臨頭,連鞋都未穿好,就衝出了門。
隻見一個妙齡女子俏立在院中,腳邊跟著一隻小狗,正興奮地亂竄,撞倒一排排瓷瓶。
時笙麵色慘白。
她太清楚溫其玉對這些作品的看重,如今這般慘烈景象,待會兒被他瞧見,怕是要發狂。
“在鬧什麼?”
冰冷的聲音傳來,時笙渾身一僵,緩緩轉身。
隻見溫其玉目光掃過院內,卻仿若沒有看到一片狼藉。
他直愣愣地望著那個女孩,眼中露出了灼灼光華:“淺月......”
然後大步上前,一把將人擁入懷中,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。
時笙如遭雷擊,她才明白過來,原來,這就是黎淺月。
過了許久,溫其玉才放開了她,轉頭對時笙不耐道:“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麼?還不快點將這些碎片掃走!待會兒傷到淺月怎麼辦?”
時笙愣住了。
她想起她打碎一牆瓷瓶的那日,溫其玉的怒吼幾乎要掀破屋頂。
“蠢貨!!”
他重重地將她推出了工坊,任由她摔在地上,然後叫人將她拖去祠堂罰跪。
這一跪就是一整日,直到溫母聞訊趕來,心疼地將她扶起,怒斥溫其玉待人苛責,她才得以脫身。
即便如此,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,溫其玉每次見到她,都會直接出言譏諷:“旁人見了你,還以為我娶了個傻子。”
“手腳笨也就罷了,腦子還不清醒,你在府裏,純粹是給我添堵。”
“跟你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浪費口舌,你根本聽不懂人話。”
......
那些刻薄的話語,讓時笙越發怯懦,也越發害怕觸怒他。
可如今,同樣是打碎瓷瓶,他對黎淺月,卻一句責備也沒有。
時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,她默默蹲下身,伸手去撿拾將那些碎瓷片。
然而指尖剛觸到一塊,身後的小狗突然撲了過來,對著她狂吠不止。
時笙一顫,手指上立刻綻開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黎淺月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,見她驚慌失措,哈哈大笑起來,對溫其玉道:“你這新來的婢女,怎這樣蠢笨!”
溫其玉麵上有些掛不住,嫌惡地瞥了時笙一眼,也不曾反駁,伸手便拉過黎淺月:“走吧,你三年未歸,我有許多話對你說,別讓這些庸人瑣事擾了興致。”
說罷,兩人並肩離去,全然不顧仍在流血的時笙。
她隻能一人回屋,草草包紮過傷口,又將院中狼藉收拾幹淨。
剛坐下來,便接到溫其玉在芙蓉樓為黎淺月舉辦接風宴的消息。
她隻得又匆匆趕過去。
到宴席時,座位已滿,並無她的位置,她隻能難堪地站在一旁。
席間有人注意到她,對黎淺月道:“這便是其玉兄的夫人,隻是人有些......不聰明。”
黎淺月眼底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起身,吩咐道:“方才倒是我有眼無珠了,小二,還不快添一把椅子來!”
小二很快搬來一張椅子,就在黎淺月旁邊。
時笙低聲道謝,剛小心坐下,便聽得“嘩啦”一聲。一碗滾燙的雞湯,毫無預兆地潑在了她的身上。
時笙發出一聲慘叫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黎淺月放下碗,雙手合十,眼底卻沒有一絲歉意:“時姐姐對不起!都怪我不小心,我想給你布菜,卻沒拿穩碗......”
時笙還未從劇痛中緩過神,便聽溫其玉道:“你道什麼歉?她平日裏連平地走路都會摔倒,剛才也定是她不小心撞了上來,你無需自責。”
接著,他小心拉過黎淺月的手:“倒是你,有沒有被濺到?”
黎淺月抬手,露出手背上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紅點,笑著說:“哪裏就這麼嬌氣了?不過濺到一點罷了,倒是時姐姐被潑了個正著,你該去關心一下她才是。”
溫其玉眉頭一蹙:“你這雙手,是大匠之手,千金不換,比她珍貴多了,一點傷都不能有。”
說罷,他沒有看時笙一眼,便帶著黎淺月去上藥了。
時笙獨自一人坐在原地,肌膚灼痛,心如刀絞。
席間賓客的目光或同情,或嘲諷,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。
她緩緩低下頭,看著身上狼藉的湯汁與紅腫的肌膚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強忍劇痛,蹣跚地離開了芙蓉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