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複工第一天,我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。
“媛媛,過年在家住的生活費給我轉一下吧。”
“住宿費一萬,夥食費五千六,其他損耗六千。”
“看在你是我女兒的份上,我給你抹個零,一共兩萬。”
“還有你爸給你留的撫恤金,你也轉給我吧,媽給你存著。”
原來她還知道我是她女兒。
可自從她再婚後,就好像變了一個人。
“房子雖然是你爸留給你的,但也要加上你繼父的名字,你對他親,他才會真心疼你,這個家才能容下你。”
“你爸給你的生活費我給你繼妹買車了,她親媽不在,我這個後媽對她好點,她才會把你當親姐姐。”
我委屈,也抗爭過。
她每次都紅著眼眶拉著我的手,語重心長:
“媽做的這一切,都是為了你啊。隻有你受點委屈,才能換個完整的家。”
可現在,我看著手機突然彈出的朋友圈提醒。
繼妹周倩倩發了九宮格,鑽戒、名牌包、新款跑車,配文:
【感謝媽媽的大手筆,新年禮物太愛啦,以後再也不用羨慕別人~】
這一刻,我突然,不想做她的女兒了。
1.
我盯著周倩倩的朋友圈看了許久,突然笑了。
拿出手機,給遠在國外的姑姑打去電話。
爸爸走後,她是唯一真心疼我的人。
“早該斷了。”
姑姑聲音帶著心疼。
“這十年,她總說是為了你好,實則把你爸留給你的東西都貼了新家庭。”
“來姑姑這兒吧,機票給你訂好了,咱以後不受這份氣了。”
喉嚨發緊,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爸爸的照片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掛斷電話,媽媽又發來新的微信語音,
“媛媛,兩萬生活費和二十萬撫恤金,今天下班前轉過來,別讓媽媽催。”
“媽媽也是為了你好,你把錢拿出來,繼父和倩倩才會對你好,這個家才能安穩。”
“不然你一個女孩子,無依無靠的,以後怎麼辦?”
我聽著語音,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,又刪掉,胃裏一陣翻湧。
這麼多年,她每每找我要錢,用的永遠是這樣的語氣。
她先是用“為我好”的名義先是拿走了生活費,給周倩倩買了跑車。
再是以“家庭和睦”為由,把房子加上了繼父的名字。
現在還要把唯一的撫恤金拿走,給周倩倩付首付。
而我,畢業工作三年,租著十平米的小單間,每天擠地鐵吃泡麵。
她不是不知道我的委屈。
可就像十六歲那年,她再婚之後抱著我哭一樣,她隻會說:
“媛媛,媽媽沒辦法,媽媽隻有這樣,才能把你帶在身邊。”
我理解她的為難,她的不容易。
可她對我的愛,永遠都要建立在要我受委屈上。
一個月前,我高燒到39度,獨自躺在出租屋,給她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。
可等終於接通,她卻隻是匆匆地說:
“我在給你妹妹準備生日,你有什麼事都明天再說。”
電話裏傳來被掛斷的忙音。
我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熬過去的,隻知道再有意識時,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。
身邊是緊握著我的手的、一臉緊張的媽媽。
“媛媛,是媽媽不好,媽媽對不起你,醫生說要是你再晚送來一會兒,就,就......”
她抱著我痛哭。
眼淚砸在我的肩膀上,燙的我的眼也一陣酸澀。
我想,她畢竟是我的媽媽。
她怎麼會不愛我?
所以,我沙啞著嗓子開口:
“媽,我給你三次機會。”
“如果再這樣偏心得離譜,吞掉爸爸留給我的一切,眼裏隻有倩倩沒有我,那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。”
可現在,複工第一天,她就逼著我拿生活費,還要吞掉撫恤金。
這最後一絲幻想,也被她碾得粉碎。
我看著媽媽發來的第二條語音,依舊是催促。
我點開語音輸入:
“媽,那三次機會,從今天開始算。”
我知道,她看到這句話,依舊會覺得我在鬧脾氣,就像過去每一次一樣。
最後都會因為她那句“我是你媽,我都是為了你好”而妥協。
可這次,我不想妥協了。
手指按下發送,把那句話發了過去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泛紅的眼眶。
十年前,爸爸意外離世,我成了沒爸的孩子,以為媽媽是我唯一的依靠。
可現在才明白,她從來都不是我的依靠,而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三次以後,這個家,我不要了。
媽媽,我也不要了。
2.
中午午休,我剛取到外賣,手機就震個不停。
本以為是媽媽打來的,沒想到是舅舅。
他是媽媽唯一的弟弟,也是家裏為數不多對我還算公平的人。
我接起,舅舅的聲音帶著無奈:
“媛媛,你媽剛才哭著給我打電話,說你要跟她斷絕關係。”
“到底怎麼回事?你跟舅舅說說。”
我心裏“咯噔”一聲,下一瞬,又有早就明了的坦然。
畢竟,以前每次我忤逆她的想法,她總會給舅舅打電話。
讓舅舅來勸我。
我吐出一口氣,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舅舅說了。
我越說越平靜,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。
可隻有我知道,這些話,在我心裏憋了十年。
舅舅聽了,沉默了很久,才歎口氣:
“媛媛,舅舅知道你委屈。”
“可母女沒有隔夜仇,她畢竟,是你親媽啊。”
我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可晃神之後,我又忍不住笑了。
“是啊,她是我親媽。可是舅舅,你真的清楚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?”
“她說是為我好,讓我把爸爸留下來的房子加上繼父的名字,我加了。”
“她說家裏要和睦,讓我別計較那筆生活費,我沒吭聲。”
“她說倩倩不容易,讓我體諒體諒,我體諒了。”
“可我體諒了十年,換來的是什麼?”
“我現在回家,住一天要交一天的錢。過年回去七天,她算好了賬等我付。”
“舅舅你知道嗎,我回自己家,是要交房租的。”
舅舅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他才歎了口氣,
“你媽她......確實是被豬油蒙了心。沒考慮你。”
“媛媛,舅舅替她給你道個歉。”
我沒接話。
掛了電話,外賣已經涼了。
剛想加熱一下,手機又響了。
媽媽。
我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,還是接起來。
她的聲音小心翼翼的,帶著點試探:
“媛媛......你舅舅,給你打過電話了嗎?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“你覺得呢?你每次不都是這樣嗎,自己說不通,就讓舅舅來勸我。舅舅勸完了,你再打過來問問效果,看看我有沒有被勸動。”
“媽,這些年你這樣逼我的次數,還少嗎?”
她急了:
“不是,媽媽不是那個意思,媽媽是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為我好。”
我替她把話說完。
她卡住了。
電話裏安靜了幾秒,我聽到她吸氣的聲音,像是又要哭。
可我這次不想聽了。
“媽,就這樣吧,我累了。”
不等她開口,我按掉了通話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憔悴的臉。
那三次機會,已經開始了。
媽媽,這是第一次。
3.
下午上班,我強打起精神處理工作,可腦子裏全是這些年的事,心口堵得厲害。
好不容易等到下班,剛走出公司大門,就看到繼父繼妹站在樓下。
繼父手裏拿著一個牌子,上麵寫著:
【蔣媛媛,不孝女,霸占父親撫恤金,不管母親死活。】
周圍圍了很多人,都是我的同事和路過的路人,指指點點,對著我竊竊私語。
繼父在一旁煽風點火,對著圍觀的人訴說我的“不孝”。
周倩倩站在一旁,
“大家都看看,我爸養了她十年,供她吃供她穿,她就這麼報答的。”
“我媽在家裏天天哭,眼睛都快哭瞎了,她呢?拿著錢在外麵瀟灑!”
周圍的人越聚越多。
同事們的目光帶著好奇、同情,還有鄙夷。
我成了所有人的焦點,像個跳梁小醜。
我看著繼父那張扭曲的臉。
從前為了媽媽,我是真的想過把他當做父親一樣孝順。
對他處處忍讓。
但現在,我不想忍了。
我拿出手機,當著他的麵,撥通了110.
繼父愣了一下,接著罵得更凶了:
“你還敢報警?你報啊!讓警察來看看,看看是誰不孝,是誰霸著老人的錢不給!”
我沒理他。
五分鐘後,警車到了。
我指著繼父,和民警說:
“這個人誹謗我,說我霸占撫恤金。”
“但撫恤金是我爸留給我的,是我個人合法財產。他想要這筆錢,拿去給他女兒買房。”
繼父臉漲得通紅:
“你放屁!那是你媽的錢!”
我毫不退讓:“那讓我媽自己來找我要。”
民警把繼父和周倩倩叫到一邊,說了半天話。
繼父不服,嗓門越來越大,民警說了一句什麼,他聲音才壓下去。
最後周倩琴拉著繼父走了。
牌子扔在地上,被路過的人踩了一腳。
民警過來跟我說,姑娘,有事打所裏電話,別跟他們硬碰硬。
我道了謝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然後我看到了媽媽。
她就站在人群邊緣,紅著眼眶,低著頭,像每次一樣。
我走過去。
“媽。”
她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還沒開口,我先問了:
“是你把我公司地址告訴他們的嗎?”
她愣住了,好半天才支支吾吾:
“媛媛,媽不是,媽就是隨口一說,沒想到他們會......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“媽,這是第二次了。”
她猛地抓住我的手,
“媛媛,媽錯了,媽真的錯了。媽以後再也不跟你要錢了,媽跟他們說清楚,以後不讓他們來找你......”
她說著說著就哭了,眼淚砸在我手背上,燙得我眼眶發酸。
“媽沒辦法,媛媛,媽真的沒辦法。媽一個人,能怎麼辦?”
“你繼父他......他就這個脾氣,媽攔不住他。媽也難受,媽看著他們這樣對你,媽心裏也疼......”
她絮絮叨叨說著,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。
沒辦法。
攔不住。
心裏疼。
我聽著,忽然想起小時候。
爸還在的時候,她不是這樣的。
那時候她會護著我,我被人欺負了,她第一個衝出去跟人家理論。
爸笑著說她像隻護崽的老母雞,她就瞪他一眼,然後把削好的蘋果塞到我手裏。
那隻老母雞什麼時候死的?
是爸走了以後,還是她再婚以後,還是......
從來就沒有什麼老母雞,隻是因為有爸在,她不用害怕,才敢張開翅膀。
現在她害怕了。
怕沒有男人,怕一個人過,怕這怕那,怕到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敢護。
我看著她的手,還抓著我,好像一鬆手我就會跑掉。
可我真的想跑。
跑得遠遠的,再也不用看這些。
但我說出口的卻是:
“媽,你跟我走吧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兒?”
“國外。姑姑在那兒,她讓我過去。那邊有工作,有房子,有我在。你跟我走,我們母女倆自己過。”
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媽,我們去了那兒,不用看任何人臉色。不用討好繼父,不用哄著周倩倩。就我們倆,像爸在的時候那樣。”
“我有工作,我能養活你。姑姑會幫忙,我們慢慢來。你不用害怕,不用委屈,不用再跟任何人說沒辦法。”
“你跟我走,好不好?”
她看著我,眼淚還掛在臉上,眼神卻不一樣了。
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又像是在看一個忽然長大的人。
“媛媛......”
“媽,那邊的春天比這邊長。花開得久,天也藍。”
“你可以在院子裏種你喜歡的花,那種紅的,爸以前老說種得不好看你還跟他急的那種。”
“你可以不用再做你不喜歡的事,不用再見你不想見的人。”
“就我們倆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她又要說“讓媽想一想”。
可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媽跟你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也愣了,好像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個字。
然後她又點了點頭,這一次重了一些,像是下了決心。
“媽跟你走。”
我忽然說不出話。
眼眶熱得發脹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我想說點什麼,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最後隻是握緊了她的手。
4.
接下來的幾天,我交了辭職信,退了房子,辦了護照。
滿心期待著以後隻有媽媽和我的日子。
可她卻一直沒消息。
直到周五傍晚,我突然接到了她的電話。
電話那頭傳來她格外虛弱的聲音,
“媛媛......我肚子疼得厲害,躺床上起不來了,你能不能來家裏看看媽?”
我覺得哪裏不對勁,可心裏的關心,終究壓過了所有的理智和防備。
到了家裏,客廳裏一片漆黑,隻有臥室亮著一點微光病的動靜。
我心裏的不安愈發強烈,喊了一聲“媽”,無人回應。
剛推開臥室門,一股蠻力突然從身後拽住我的胳膊,將我狠狠摔倒在地。
膝蓋磕在地磚上,疼得我眼前發黑。
“蔣媛媛,你媽倒是真養了條聽話的狗,讓你來就來了。”
繼父的聲音。
我抬起頭,看見他從我身後走出來,臉上掛著得意的笑。
周倩倩站在臥室門口,抱著胳膊,也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。
而媽媽站在周倩倩旁邊。
臉色紅潤,精神飽滿,哪裏有半分不舒服的樣子。
事到如今,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
我看向媽媽,聲音沙啞帶著哭腔:
“媽,為什麼?為什麼騙我?”
“媛媛。”
她打斷我,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急切,
“媛媛,你聽媽說,媽有好消息告訴你。”
好消息。
我愣在地上,膝蓋疼得發麻,手掌撐著地磚,冰涼。
繼父也沒動手,就站在旁邊,像看戲一樣看著我們母女倆。
媽媽走過來幾步,蹲下來,試圖拉我的手。
她眼睛裏亮晶晶的,是一種我很多年沒見過的光。
“媛媛,媽懷孕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“我懷了你繼父的孩子。”
“媛媛,你懂嗎?咱們終於有個完整的家了。”
“以後這個家,就有你的親弟弟或者親妹妹了,你和這個家就有血緣關係了。”
“隻要你把二十萬拿出來,你繼父就會疼你,倩倩也會對你好,你再也不用受委屈了......”
她說著,眼淚掉下來,可臉上的笑是真心實意的。
好像終於盼到了什麼。
好像她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。
她拉著我的手,問我:
“媛媛,你高興嗎?你有家了。”
我看著她。
看著她滿是期待的臉,看著她紅著眼眶卻笑著的表情,看著她這麼多年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。
像是終於苦盡甘來,像是終於能給女兒一個交代了。
我張了張嘴。
然後笑了。
“媽,第三次了。”
她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我撐著地麵,慢慢站起來。
膝蓋疼,手掌破了皮,可這些都比不上心裏那個忽然空掉的地方。
我說:
“以後,你不是我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