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掛了電話,我站在街邊愣了很久。
胸口的沉悶讓我喘不過氣來。
是恨嗎?是不甘嗎?
似乎也沒有,隻是覺得很可笑同時也鬆了一口氣,這麼多年壓在我身上的這個擔子終於鬆了。
晚上,我回到那個三十平的出租屋。
牆角依舊是返潮的水漬,被褥依舊是那股洗不掉的黴味。
我拉開行李箱—打開念安房間的門。
那扇門後貼著她畫的畫。
太陽、小花、一個小房子,房子外麵站著三個人。
她三歲時畫的,歪歪扭扭的線條,用彩色鉛筆塗了顏色,說這是爸爸,這是媽媽,這是念安。
手剛把那幅畫撕下來,門就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。
陸景琛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份文件,身後跟著念安。
念安換了一身新衣裳,頭發上甚至別著一個蝴蝶結發卡。
她看了我一眼轉身坐到了客廳那張吱呀作響的沙發上,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。
陸景琛走進來,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五百萬的支票。
“別鬧了,拿著,乖一點。想想女兒想想這個家。”
“家?”如果是在昨天之前,這筆錢夠我還清所有的債,夠念安做無數次化療,夠我在這個城市裏勉強活下去。
讓我的丈夫和女兒能夠幸福生活。
可是現在我似乎不需要了。
這筆錢我不要。
丈夫和女兒我也不要。
“陸景琛,這些年我在你眼裏,到底算什麼?”
他沒有立刻回,隻是轉身背對著我走到陽台抽了一根煙。
冷風吹動他的頭發,他眼神晦暗不明的看著我,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之中他沙啞的聲音透過來。
“我也過得很不容易。婉清當年輸給你那場比賽之後,差點跳了樓。她家裏人也一直施壓,說如果不給她一個交代,這件事沒完。我能怎麼辦?我得對得起她。”
他表情複雜。
“這十年,我心裏也不好受。每次看你打那麼多份工,看你跪在地上被人罵,看你手斷了還在醫院裏哭......我也自責,但是這是你欠她的。”
“更何況如今我是在陪你一起贖罪。我吃的苦葉不比你少。婉清的罪,我的罪,都算在我頭上了。現在這些錢夠你還完所有債,還能剩下不少就別鬧了,我沒有那麼想跟你分開,咱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。老夫老妻,一兩句謊言何必在意。”
十年前那個冬天。
我從醫院做完產檢回來,他坐在家裏,眼睛上蒙著紗布,說老婆我看不見的時候那個發抖惶恐的表情,就好像是害怕極了我會拋棄他。
後來追債的人第一次上門,他擋在我前麵,摸著牆根站不穩,盲杖戳在地板上咚咚響,說他願意出去打工還錢。
我死活不讓,說他眼睛看不見,出去會出事。
我去。
我一天打四份工,後來變成了五份、六份、七份。
再後來念安病了,白血病,醫生說需要長期化療。
那天我從醫院出來,蹲在馬路邊哭了很久,哭完擦幹眼淚繼續去打工。
我想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,但孩子不能放棄。
每每看到琴行裏的鋼琴,我都酸澀心疼的不敢看。
隻能默默擦掉眼淚強裝無事。
那些深夜裏無數次的崩潰痛苦居然是在贖罪......
而現在他告訴我,這一切,隻是為了贖林婉清的罪。
“我不需要你為我贖罪,我本來就沒有錯。你毀了我十年,拿五百萬來告訴我補償?”
陸景琛皺了皺眉,語氣有些不耐了:“沈知意,你別不識好歹。這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,要不是我......”
“要不是你,我連這十年苦都沒資格吃?”
他的眼神閃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。
“我勸你冷靜想想。如果離婚,你不但分不到一分錢,而且永遠都別想再見念安。我可以用監護權讓你這輩子都碰不到她,你信不信?”
以陸家的背景,在法院打個招呼再容易不過。
我一個保潔、外賣員、工地搬磚工,連請律師的錢都出不起,拿什麼跟他爭?
但我已經不在乎了。
我轉過身拿出那張全家福照片直接撕成碎片。
“好。反正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