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憫在渾身酸痛中醒來,侵入鼻腔的是醫院的消毒水味。
窗外陽光有些刺眼,她恍惚片刻,慢慢抬起右手,纖細白淨,指甲修剪得圓潤規整,還是沈疏雪的手。
她試著握拳,陌生的骨骼和肌腱隨著動作收縮,像在操控一具不屬於自己的提線木偶。
“沈疏雪?”
沈憫這才注意到床邊站著幾名警察,個個麵色嚴肅,無形壓迫感籠罩著病床上的自己。
唯獨昨夜雨中遇見的那個人,不在。
“我是市公安刑偵支隊的周安。”為首的警官亮出證件,“昨夜春月路沈宅發生命案,請你配合調查。”
他拉過椅子坐下,“身體怎麼樣?能說話嗎?”
沈憫點頭。
一旁年輕警員打開執法記錄儀,攤開筆錄本。
“姓名。”
“......沈疏雪。”
“年齡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與沈正誠一家的關係?”
沈憫的手無意識地抽了抽,“養女。”
周安:“昨天晚上你在哪裏,在做什麼?”
“給姐姐過生日,吃完蛋糕我就上樓休息了。”
“幾點?”
“記不清了。”
周安皺眉:“從你上樓到案發,這幾個小時裏你沒有聽到任何動靜?”
沈憫垂眸回答:“昨晚雨很大,我睡得很沉,什麼都沒聽到。”
年輕警察從旁邊拎起一個透明證物袋,裏麵是一雙女鞋,鞋底的暗紅色已經幹涸發黑。
“這雙鞋是你入院時所穿,鞋底血跡是哪來的?”
“案發後你為什麼不報警,反而出現在距離案發現場十幾公裏外的瑰園附近?”
“沈疏雪,你下樓之後到底看見了什麼?”
一連串問題接踵而至,沈憫偏過頭,那灘猩紅裹著乳白的畫麵在腦海重現。
她應該說點什麼的,或者她應該大哭一場。
一個正常的幸存者會哭,會發抖,會語無倫次地訴說恐懼與慘狀。
可她的眼睛為什麼幹涸如枯河,一滴淚也演不出來。
“血是下樓時不小心沾到的,我太害怕了,就跑了。”
她過分隨意的態度讓年輕警員更加憤憤不平,“沈小姐,沈家十二口人全部遇害,凶手作案手段極其殘忍!你是目前已知唯一的幸存者,請你配合!”
沈憫抬眼,平靜反問:“就因為我僥幸活下來,所以成了嫌疑人?”
周安見狀,語氣放緩了幾分:“現場有明顯的專業清理痕跡,絕非普通入室搶劫案。我們隻是想盡快查明真相,給死者一個交代。”
真相就是那場屠殺的始作俑者現在還活著,她成了毀掉沈家的劊子手。
離開前,周安留了張便簽放在桌上,“這是我的電話,你如果想起更多細節,隨時聯係我。”
沈憫撐著手坐起來,拿過床頭櫃上那隻奶白色的小包,翻出裏麵的手機,旁邊還有一個正閃著燈的微型監聽器。
李宏達又發信息來了,上麵還有一堆他早上六點發來的短信。
“大小姐,你的包我派人給你送來了。”
“對了,警方晚點會來問話,你咬死自己一直在睡覺就行,其餘一概不知。”
“放心,葉家已經打過招呼了,走個過場而已。”
公道,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
從李宏達派人清理現場的那一刻起,這場謀殺就早已被層層掩蓋。
沈疏雪這個名字一旦登上案卷,葉家便會不動聲色地替她抹平一切。
那麼,一個即將認祖歸宗、踏入上流圈層的大小姐,出於什麼深仇大恨非要置沈家於死地呢?
沈憫再次望向窗外,手指仍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從複生開始她就沒得選,苟且偷生的這條命背後拴著沈家十二口屍骨。
錯一步,她都將萬劫不複,沈家也再無翻案之日。
蚍蜉唯有先活下來,才能有撼樹的機會。
這時門又被敲響,隨後進來兩個人。
少女不過十七八歲,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肌膚如雪,長發用珍珠發卡別在耳後,露出一張被精心養護過的臉。
沈憫在宴會上遠遠見過一次,葉知意,葉家嫡長女的幺女。
她身後跟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手裏提著一隻檀木色的食盒。
葉知意站在門口打量她,“你就是沈疏雪?”
態度不算冷,但也絕對算不上熱絡,倒更像是驗貨。
女孩走進來在床邊坐下,她歪著頭看沈憫的臉,像在找什麼痕跡。
“怎麼不說話?”
沈憫淡淡道:“累了。”
葉知意笑了,“累?昨晚的事對你來說不是早就輕車熟路了嗎?”
沈憫晃了晃打著點滴的手,“發著燒呢,妹妹。”
“還沒拜過祖宗呢,別瞎叫。”葉知意無聊地晃了晃小皮鞋,“我媽讓我跟孟叔來看看你,怕你在警察麵前說錯話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她眸底閃過玩味,“我看你挺鎮定的嘛,跟上次來求我媽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”
沈憫對上她的打量,“哪不一樣?”
“上次你在我媽書房門口那副樣子,我可都看見了。”
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刻薄,像小孩撕蝴蝶翅膀,隻當那是好玩。
說完還故意停頓,等著看她窘迫、難堪,或是失控。
可讓她失望的是,病床上的人始終無動於衷。
“不過你今天確實變了不少。”葉知意又自顧自地往下說:“怎麼,昨晚上看見那些心軟了?你不是說過嗎,沈家那群人——”
“知意小姐。”一直沉默的孟叔開口製止。
葉知意撇了撇嘴,沒再說下去。
沈憫靜靜看著這個被葉家養得不知人間疾苦的女孩,把“沈家那群人”五個字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在談論貨架最底層無人問津的貨品。
因為廉價,所以可以隨意處置。
而沈疏雪當初大概也是這樣說的,甚至更狠,狠到足以換來葉家主母的一個點頭。
沈憫:“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。”
葉知意挑眉,“怎麼說?”
“從進門到現在你一直在看我。”沈憫平靜道:“在找什麼?”
葉知意沉默了。
“上次那個跪在你母親書房門口的沈疏雪你今天沒找到,是嗎?”
葉知意臉上的笑意淡了不少,身下的椅子不滿地晃了晃。
孟管家適時上前,將食盒放在床頭櫃上,“疏雪小姐,夫人讓廚房燉了湯,怕醫院的東西不合您的口味。”
“好,等我出院了我親自謝她。”
葉知意起身準備離開,走到門口時她回頭,“對了,我媽說祁家那邊也知道了,讓你不用擔心。”
沈憫沒懂,“祁家?”
葉知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,含糊帶過:“我......我也不太清楚,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