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別人都說我老實,其實我就一個規矩——你別欺負我。
鄰居村霸建別墅,占了我家三分宅基地,我一句怨言沒說過。
直到有天我回老家,發現我爸種了十年的名貴黃花梨樹被他砍了當柴燒。
一萬八的樹苗,我爸起早貪黑澆水養大的。
我拿著樹樁去找他商量,聲音都是抖的,說叔你賠我五千行不行。
他還沒等我說完就笑了,一口濃痰吐我鞋上。
“五千?老子打發叫花子都不止這個數。”
“你要是嫌我占地,你就滾出這個村,窮鬼也配種樹?”
我回家,沒哭,坐在光禿禿的樹坑旁想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開始,我每天蹲在山頭拍他家挖地基的進度。
拍了四十天,存了三百多張照片。
有一張,他的挖掘機鏟斷了一根帶著黃色警示牌的粗黑線纜。
軍區通信連的幹事看到這張照片,直接猛拍桌子站了起來。
“這老小子瘋了嗎?這是戰區一級國防光纜,他敢挖斷三米!”
三天後,他家貼上了封條。
1
“爸,他這占咱地了。”
我爸蹲在牆根底下抽煙,一根接一根,腳邊攢了七八個煙頭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咋不攔?”
我爸把煙頭摁滅,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“攔了。他帶了六個人過來,我一個老頭子攔什麼?”
我轉身就要去找周建國。
我爸一把拽住我胳膊,力氣大的指關節發白。
“你回來幹什麼?回來跟他拚命?你媽走的時候說什麼?讓你好好在外頭幹,別回來摻和這些。”
“爸,他都騎我們脖子上了。”
“忍忍就過去了。”
我爸鬆開手,轉身進了屋。
廚房裏響起鍋鏟的聲音,他給我炒了盤臘肉。
我端起碗,吃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。
那麵牆就在窗戶外麵,擋住了半邊天光,廚房裏黑乎乎的。
我放下筷子出去量了一下。
整整四米二。
我家院子本來就不寬,被這麼一截,連個自行車都掉不過頭。
我拿手機拍了張照片,去村委會。
村主任老劉在辦公室泡茶,聽我說完,端著杯子抿了一口。
“小陳啊,你家那個地基的事,之前不是調解過了嗎?”
“劉主任,調解的時候說好的,圍牆建在界樁上,他現在往東挪了四米多。”
劉主任放下茶杯,翻了翻桌上的文件。
“這個嘛,我跟建國說說,你先回去等著。”
我等了三天。
第四天去問,劉主任說建國出門了,聯係不上。
我又等了一個星期。
再去的時候,劉主任臉上的表情變了,有點不耐煩。
“小陳,你看啊,建國那個宅基地手續是齊全的,規劃圖我也看了,誤差不大......”
“四米二叫誤差?”
劉主任幹笑了一聲。
“你也別太計較。建國這人吧,脾氣不好,但心不壞。他給村裏修了路,今年又捐了十萬搞自來水工程,你要是為幾分地跟他鬧起來,不好辦。”
我該說什麼?
說他占了我家的地,你們當幹部的不管?
我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出了村委會的門,正好撞見周建國開著他那輛黑色皮卡從村口拐進來。
車窗搖下來,他叼著煙衝我點了下頭。
“喲,二愣子,找劉主任告我狀去了?”
我站在路邊沒動。
“叔,你那圍牆過界了,能不能退回去?”
他把煙灰彈到地上,歪著頭笑了笑。
“退?你讓我退?小陳啊,你打聽打聽,這個村裏誰讓我退過?”
後座上坐著兩個光頭,一個在剔牙,一個在看手機,都沒拿正眼瞧我。
皮卡轟了一腳油門,揚起一陣土灰,我嗆的連咳了好幾聲。
我爸站在院門口,什麼都看見了。
他沒說話,轉身把院門關上了。
那天晚上吃飯,我爸多喝了二兩。
“你小子在外頭一個月掙多少?”
“七千。”
“七千夠你活了。別管這邊。”
“爸......”
“你管不了的。”
我爸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裏,起身洗碗去了。
水龍頭的水流很小,管道是新接的,從周建國捐的那個自來水工程過來的。
我沒再說話。
2
第二天一早,我去後院看我爸的菜地。
菜地還在,辣椒架子歪了幾根,被隔壁施工的時候震的。
我順著地邊往北走了二十來步,到了後山坡上。
那裏本來有一棵樹。黃花梨。
我爸十年前花一萬八從海南買回來的苗子,拇指粗一根,跟筷子差不多。
他怕凍死,冬天拿棉被裹,夏天怕曬過頭,搭了遮陽網。
我上高中的時候,那棵樹才到我胸口高。
等我大學畢業出去打工,回來一看,長到碗口粗了,樹冠撐開三四米寬,枝葉太密,陽光都透不下來。
我爸沒什麼愛好,不打牌不喝酒,就守著這棵樹。
逢人就說:“這是海南黃花梨,再養個十年二十年,一棵頂城裏一套房。”
村裏人笑他吹牛。
他不在乎,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樹,拿濕布擦葉子上的灰。
現在樹沒了。
樹坑還在。坑邊倒著半截樹樁,鋸口新鮮。鋸下來的樹幹不知道去哪了。
樹枝扔了一地,有幾根被拖到了旁邊周建國工地上,堆在一堆廢木料裏。
我蹲下來摸了摸樹樁的截麵,手指頭碰到鋸齒留下的粗糙毛茬。
“爸!”
我爸從屋裏出來,走到後院,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臉沒什麼表情。
不是平靜,是那種哭完了之後的空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前天。他嫌樹擋他的挖掘機進場,讓人給鋸了。”
“你沒攔?”
我爸沒回答。
他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樹枝,翻來覆去看了看,過了一會兒才放進口袋裏。
然後走了。
我追進屋,他坐在飯桌前,那根樹枝擺在桌上,手掌一遍一遍摩挲著。
他的手背上有兩道結了痂的口子,是新傷。
“爸,你手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”
“是攔的時候弄的?”
他不說話。
我隔壁大伯家的嬸子後來悄悄跟我說的。
周建國帶了四個人來鋸樹,我爸趴在樹根上不讓鋸,被拖開了,拖了三四米遠,手掌撐在地上劃的。
他趴在地上喊了兩句,沒人理。
電鋸響了十五分鐘,十年的樹,就沒了。
鋸下來的木材被搬到周建國工地上,劈成柴火,燒鍋爐用了。
一萬八的海南黃花梨,成材後市價少說十五萬。劈成柴火,燒了。
大伯嬸子說這話的時候,眼圈都紅了。
“你爸就坐在樹坑邊上,從中午坐到天黑,誰叫都不應,我端了碗麵過去,放在旁邊,第二天還在那兒,麵都坨了。”
我去工地上找,在灰堆裏翻到了幾塊沒燒完的木頭。
斷麵上的鬼臉紋被燒的焦黑。
我撿出來拿袖子擦了擦,揣進兜裏。
然後去了周建國家。
他在院子裏殺雞,案板上擺了兩隻。
他老婆在旁邊擇菜,看見我過來,嘟囔了一句:“又來了。”
我把手裏的樹樁放在他麵前。
“叔,這棵樹是我爸種了十年的黃花梨,成本一萬八,我也不多要。你賠我五千行不行?就五千。”
我的聲音在抖。
不是怕他,是憋的。
周建國把雞往盆裏一扔,拿毛巾擦了擦手,上下打量了我一遍。
然後笑了。
他笑的時候嘴歪著,露出一顆包金的門牙。
低頭呸了一聲,一口濃痰吐在我右腳麵上。
“五千?老子打發叫花子都不止這個數。”
痰是黃的,帶著煙油子味兒,順著我的鞋麵往下淌。
3
我沒動。
周建國拍了拍手上的雞毛,站起來,比我高半頭,影子整個罩住了我。
“你要是嫌我占地,你就滾出這個村,窮鬼也配種樹?”
他老婆在旁邊嗤了一聲,把菜盆子端進屋。
那兩隻雞在盆裏還撲棱著翅膀,血往外濺。
我攥著樹樁,手指攥到發麻,指甲陷進了樹皮裏。
“叔,我爸為這棵樹......”
周建國打斷我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翹起二郎腿。
“你爸?你爸那種窩囊廢,種一輩子樹也種不出個名堂,你們老陳家三代佃農,在這個村就是給人扛活的命。”
院子裏的工人都停下手裏的活,幾個人叼著煙看我,有人在笑。
我把樹樁放在地上,彎腰把鞋上的痰用手抹掉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轉身走了。
走出他家院子,經過那個正在挖的地基坑,挖掘機的鐵臂從我頭頂掃過去,帶起一陣熱風。
那個坑至少挖了兩米深。
就挖在我家宅基地上。
我回到家,在後院的樹坑旁邊坐下來。
眼睛幹的發脹。
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,想找個人說說。翻了一遍,找不到能打的號碼。
在城裏打工七年,沒交下什麼朋友,工地上的工友一換一茬,誰也記不住誰。
我又翻了翻百度,搜宅基地被占怎麼辦。
出來一堆答案,什麼找自然資源局啊,什麼走法律程序啊。
我打了國土局的電話。
一個女的接的,聲音很官方。
“你好,宅基地糾紛的話,先到你們村委會那邊調解,調解不成再到鎮上國土資源所申請確權。”
“調解過了,村委會不管。”
“那你去鎮上申請。”
“需要什麼材料?”
“宅基地使用證、土地確權證明、四鄰簽字、村委會蓋章......”
我聽到村委會蓋章就知道完了。
劉主任不會給我蓋。
我又打了鎮上的信訪辦。
忙音。
打了三次,第四次通了,說讓我下周一過去。
周一我去了。
在走廊裏坐了一上午,輪到我的時候,一個戴眼鏡的幹部翻了翻我的材料。
“你有宅基地使用證嗎?”
“有,八幾年發的,我爺爺那輩辦的。”
他看了看,皺了下眉。
“這個證太老了,現在得重新確權。你回去先讓村委會出個證明。”
又是村委會。
我從鎮上回來,經過周建國家的時候,看見他正站在新蓋的二樓平台上抽煙。
他看見我,衝我吹了個口哨。
“怎麼著二愣子,告狀去了?告贏了沒有?”
旁邊有人跟著笑。
我低著頭走過去,沒說話。
回家的時候我爸在院子裏劈柴。
他劈的很慢,每一斧子下去都要停頓很久。
柴堆旁邊放著那幾塊沒燒完的黃花梨,上麵蓋了塊塑料布。
“爸,我想了個辦法。”
我爸停下斧子看我。
“什麼辦法?”
“我要把他違建的證據全拍下來。他那個別墅手續肯定有問題,地基挖那麼深,規劃不可能批的。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別惹他。”
“我不惹他。我就拍。”
“拍了有什麼用?”
“總會有用的。”
我爸把斧子靠在牆邊,進屋去了。
那天晚上他沒吃飯。
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,對麵的椅子空著,桌上還擺著那根他撿回來的黃花梨樹枝。
我吃了兩口飯,把碗推到一邊。
出門,走到村東頭的小賣部買了包煙。
周建國的皮卡就停在小賣部門口。
車裏沒人,引擎蓋還是熱的。
小賣部老板老趙趴在櫃台後麵看手機,抬頭瞟了我一眼。
“小陳,聽說你去鎮上告建國了?”
消息傳的真快。
“沒告,就去問了問。”
老趙壓低聲音:“你別瞎折騰。建國他表哥在縣城當副局長,你告不倒他的。”
我拿了煙,掃了碼,出門。
風吹過來的方向,周建國工地上的攪拌機還在嗡嗡響。
二十四小時不停。
4
第二天早上五點半,天剛亮。
我揣上手機,爬到後山坡上。
這個位置能俯瞰周建國整個工地。
挖掘機、攪拌機、鋼筋籠子、水泥料堆,全在視野裏。
我開始拍。
第一張,拍的是他家地基的全貌,挖了至少三百平米,比他報批的宅基地麵積大了一倍都不止。
第二張,拍的是工地旁邊的排水溝,施工的泥漿直接往裏倒,流進了村後麵的小溪。
第三張,拍的是我家那麵被吃掉的牆根。
周建國的工人早上七點開工我就六點上山,他們晚上十點收工我就九點半下山。
中間我就坐在一塊石頭上,手機支在旁邊,隔幾分鐘拍一張。
第三天,周建國的人發現了我。
一個光頭跑到山腳下衝我喊:“嗨!你拍什麼拍?”
我沒理他。
他罵了兩句,走了。
第五天,周建國本人來了。
他沒上山,站在院子裏仰著脖子看我,叼著煙,很不屑。
“二愣子!你蹲那兒給我拍?你是記者還是狗仔隊啊?”
我還是沒理他。
他罵了一會兒,發現我不接話,就叫工人繼續幹活。。
第十九天,劉主任找上門來了。
他坐在我家堂屋裏,端著我爸倒的茶,表情很為難。
“小陳啊,建國跟我反映了,說你天天在山上拍他。你這個行為,有點......影響人家施工。”
“我拍我的,他施他的,互不幹涉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,但你這樣天天蹲著,搞的人心裏不踏實。你是不是有什麼訴求?你跟我說,我來協調。”
“訴求?讓他把圍牆退回去,把我家的樹賠了。”
劉主任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圍牆的事我再給你問問啊。樹嘛......建國說了,那樹長到了他的施工範圍內,不得不清理。”
“那是我家地界上的樹。”
“地界的事還得確權,現在說不清楚......”
“我有我爺爺辦的宅基地使用證。”
劉主任站起來,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小陳,我勸你一句,差不多得了。建國也不是不講道理,你非要這麼搞,對你沒好處。”
他走了。
我繼續拍。
第二十三天,我拍到了一個細節。
周建國的挖掘機在工地南側挖溝,那個位置是我家老屋後牆外麵三米左右。
挖掘機的鏟鬥下去的時候,鏟出了一段帶著黃色警示牌的線纜。粗的,黑皮的,大拇指那麼粗。
警示牌上的字我用手機放大了看。
國防通信線路,嚴禁開挖破壞。
挖掘機手停了一下。
然後周建國走過來,看了看那根線,拿腳踢了踢。
說了句什麼,我離太遠聽不見。
挖掘機繼續挖。
鏟鬥往下一切,那根線就斷了。
我拍到了全過程,日期水印、時間水印,清清楚楚。
第二十八天,我又拍到同一個位置,挖掘機把那根斷了的線纜拖出來好幾米,扔在廢料堆裏。
黃色警示牌被泥土蓋了一半,但字還看的見。
我把這四十天拍的照片存了三份,一份在手機裏,一份傳到網盤,一份拷到了一個U盤上。
三百多張。
第三十五天,我帶著U盤去了縣城。
不是去找國土局,也不是去找信訪辦。
我去了縣人武部。
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參謀,姓韓。
他一開始也沒太在意,翻了翻照片,問我確定是國防線路嗎。
我說警示牌上寫的。
他把照片放大,湊近了看。
然後停住了。
他拿起電話,打了一個號碼。
“連長,你看看微信,我發幾張照片給你。”
兩分鐘後,電話那頭回了一串話,聲音很大,我在旁邊都聽見了。
“媽的,這是一級光纜!”
當天下午,兩輛軍車開進了我們村。
帶頭的是一個中尉,通信連的幹事。
他拿著我的照片對著現場比對了二十分鐘,臉越來越黑。
然後他猛拍了一下挖掘機的機身。
“周建國是誰?給我叫出來!這是戰區一級國防光纜,他挖斷了三米!三米!他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