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侄子是個好奇寶寶,手賤什麼東西都要動兩下。
家宴上,我挺著八個月孕肚剛要坐下,他突然抽走我的椅子。
我摔在地上,肚子疼到發硬。
他拍著手笑:“嬸嬸像大西瓜一樣炸了!”
我痛的不得了剛要發作,婆婆卻護著他:“小孩子懂什麼?他就是好奇。”
老公陳鋒也皺眉:“你一個大人,跟孩子計較什麼?”
熊孩子還蹲下來扒我的裙子:“嬸嬸怎麼尿褲子了?”
我感覺羊水破了,嚇得讓他們快叫救護車。
等我被送到醫院,孩子卻已經沒了。
而我也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。
再睜眼,我回到家宴當天。
他又伸手摸向我的椅背。
這一次,我笑著把椅子讓給了他媽。
1
“你站起來幹嘛?快坐下!”
婆婆衝我一擺筷子,臉上全是不耐煩。
我沒動。
這個包廂,這張桌,紅木轉盤上擺著的蒜蓉龍蝦和清蒸鱸魚,連蒸氣繚繞的方向都跟上輩子分毫不差。
我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上輩子就是在這裏......屁股還沒沾到椅麵,樂樂從後麵一把抽走了椅子。
八個月的肚子砸在地磚上,那種疼。
骨頭縫裏都在裂,羊水一片片從腿間淌下來。
手術燈在頭頂轉,護士喊心率在掉,然後什麼都沒了。
我死了。
孩子也死了。
現在,我活著站在這把椅子旁邊,樂樂的手搭上了椅背。
六歲,虎頭虎腦,缺了兩顆門牙,笑起來露著黑洞洞的牙齦。
我盯著那隻手。
上輩子,這隻手殺了我。
“嫂子,你坐這兒。”
我側了側身,拍了拍椅麵。
劉敏端著盤子愣住了。
“你大著肚子......”
“沒事兒,我站會兒,腰酸,站著鬆快。”
我笑著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樂樂歪著頭看我,手指頭還勾在椅背上。
劉敏猶豫著坐了下去。
一秒。
兩秒。
樂樂使勁一拽,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尖響,劉敏整個人仰過去,後腦勺咚一聲悶響砸在瓷磚上。
盤子摔碎了,湯水潑了她一身。
“媽媽摔了個大屁股!”
樂樂拍手跳。
包廂裏所有聲音消失了三秒鐘。
婆婆的筷子啪地拍在桌沿上。
我以為她會衝過去扶劉敏。
“蘇晚!”
她叫的是我的名字。
手指直直指過來,眼珠子瞪得快脫眶了。
“你故意的!”
我把手按在肚子上,笑容還掛著。
“婆婆,我讓個座,怎麼就故意了?”
“你明知道樂樂......”
“媽!”
大哥陳國棟從對麵衝過來,蹲在地上扶劉敏。
她趴在那兒,臉煞白,嘴唇直哆嗦。
“敏敏你能動嗎?”
她撐了一下手肘,整個人又軟下去。
“腰......動不了......”
樂樂跑過去扯她的頭發。
“媽媽你裝的吧?快起來!”
劉敏的眼淚刷地湧出來。
婆婆終於走了過去。
但她第一個動作,不是蹲下看劉敏,是彎腰把樂樂抱進懷裏。
“嚇著奶奶的寶貝了?不怕啊。”
我站在一米外,看得清清楚楚,跟上輩子......一模一樣。
先抱孩子,再說別的。
我轉頭去找陳鋒。
他站在門口,下巴繃著,一會兒看劉敏,一會兒看我。
他走過來,壓低聲音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樂樂會抽椅子?”
我歪了歪頭,笑意沒收。
“我怎麼知道?他不是好奇寶寶嗎?小孩子懂什麼,你說的。”
他臉色陡然變了。
這話是上輩子他對著我說的,一字不差。
“你......”
“陳鋒!”
婆婆在後麵喊:“趕緊過來幫忙!別跟她廢話!”
他轉身就走了。
我靠在牆上,手掌貼著肚子。
寶寶踢了一下,輕輕的,有力的。
這次你活了。
媽媽保住你了。
2
大哥把劉敏挪到沙發上,她額角靠著靠墊全是冷汗。
婆婆在主位上顛著樂樂,嘴裏嘟囔:“都怪老二媳婦多事,好好的讓什麼座......”
大哥猛地抬頭。
“媽!你看看敏敏現在什麼樣!樂樂把他親媽的椅子抽了,你還怪別人?”
“他才六歲!他懂什麼?”
“六歲不懂事,十歲懂不懂?他上個月把隔壁小孩推下台階你忘了?”
“那是人家孩子腿短沒踩穩!”
大哥一拳砸在桌麵上,杯碟跳了起來。
“我不在家就是你把他慣得!”
劉敏在沙發上疼得發抖,聲音斷斷續續:“叫......叫120......”
我一言不發站在角落。
這出戲,上輩子我用命演了一遍。
這輩子輪到你們了。
救護車到之前的十五分鐘,是我見過最荒唐的十五分鐘。
劉敏躺在沙發上哭,樂樂騎在婆婆腿上吃蝦片,陳鋒插著兜站在門口,誰也不幫。
大哥拿濕毛巾給劉敏擦汗,手都在抖。
“敏敏你忍著點,馬上就來了。”
“疼......國棟,真的好疼......”
婆婆捏了個蝦片喂進樂樂嘴裏,頭也不回地說了句:“年輕人摔一下而已,哪有那麼金貴。”
劉敏猛地轉過頭,眼眶通紅。
“媽!椅子是誰抽的?你說!”
“他就是鬧著玩......”
“鬧著玩?我摔成這樣叫鬧著玩?那要是坐著的是二弟妹呢?她八個月的肚子!孩子沒了怎麼辦?”
我心口一震。
沒了。
上輩子,真的沒了。
劉敏隨口的假設,是我經曆過的地獄。
婆婆噎了一下,很快找到新角度:“所以說老二媳婦運氣好沒摔著,你倒是大驚小怪......”
“陳母。”
我開口了。
所有人看過來。
我很少這麼叫她,這稱呼生分得紮耳朵。
“如果剛才椅子上坐的是我,樂樂一樣抽走,我八個月的肚子砸在地上......您會怎麼說?”
婆婆瞪我。
“你沒摔就少......”
“我在問您。”
聲音不大,很穩。
“孕婦摔在地上,孩子可能沒命,您會不會也說一句小孩子不懂事?”
大哥抬頭看向婆婆。
劉敏也盯著她。
連樂樂都停了嘴,嘴角掛著半塊蝦片。
“媽,你回答。”
大哥聲音沉下去了。
“要是摔的是弟妹,肚子裏的孩子沒了,你也這麼輕描淡寫?”
婆婆猛地站起來,樂樂差點從她腿上滑下去。
“你們一個兩個都衝著我來!我拉扯你們容易嗎?敏敏摔了我不心疼?但孩子才六......”
“行了。”
我打斷她。
“嫂子在那兒疼得動不了,您在這兒搞育兒辯論賽?”
救護車到了。
擔架推進來,急救人員把劉敏固定好抬出去,她咬著牙,臉上的淚沒擦。
樂樂溜過去拽她的袖子:“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劉敏閉上眼,沒回答。
大哥跟著擔架跑了。
包廂裏就剩我、婆婆、樂樂和陳鋒。
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拿紙巾按眼角。
“陳鋒,你看你大哥什麼態度?當著外人麵衝我吼。”
陳鋒走到我跟前,一把捏住我手腕,力道很重,骨頭被擠得發疼。
“跟我出來。”
他把我拽到走廊裏,門一關,臉徹底沉了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我沒幹什麼。”
“你讓座給嫂子,樂樂抽椅子,嫂子摔了。你說不是故意的?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讓座,摔的就該是我?”
他嘴張開又合上。
“你覺得我一個孕婦摔在地上,比嫂子摔在地上,更能接受?”
“我沒......”
“你每句話都在那麼說。”
我甩開手腕,他在我皮膚上掐出一片紅印子。
“陳鋒,嫂子不是你媳婦,你不心疼正常,但你連我也不心疼。”
他煩躁地扥了一下領口:“你能不能別在這個節骨眼上......”
“什麼時候合適?等我也摔一跤?等孩子沒了?你會心疼?”
門突然開了。
婆婆牽著樂樂站在門口,樂樂正用手指摳鼻孔,滿不在乎。
“老二媳婦。”
婆婆的臉擰成一團。
“你嫁進陳家這些年,我沒虧待你,今天這事兒,你欠我一個交代。”
我看著她牽著樂樂的手。
上輩子,這隻手抽走我的椅子,殺了我的孩子和我。
這輩子,它抽走了他親媽的椅子。
我欠誰一個交代?
3
到醫院時已經晚上八點了。
我一個人打的車,陳鋒開著自己的車,載了婆婆和樂樂,沒問我坐不坐得下。
八個月的肚子卡在出租車後座和前排之間,出租車師傅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回。
“姑娘,你一個人去醫院?家屬呢?”
“先走的。”
他沒再問了。
到了急診樓,劉敏已經拍完了片子,尾椎骨裂。
醫生的話很直接:“至少臥床一個月,不能坐硬板凳,不能彎腰。”
大哥站在診室門外,兩隻手攥著一張CT報告單,攥得紙都皺了。
“媽,一個月,敏敏得躺一個月。”
婆婆坐在走廊長椅上,樂樂趴在她懷裏拽她的項鏈玩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樂樂怎麼辦?”
“什麼怎麼辦?”
“他傷了他親媽!你打算怎麼教?”
婆婆摟緊了樂樂,下巴擱在他頭頂。
“教什麼?打他?他六......”
“你要是再說一遍六歲,我今天就把他送走,家裏沒人能管他有的是人能管。”
大哥的聲音從來沒這麼冷過。
婆婆拍了拍樂樂後背,沒接話。
我站在走廊拐角,挺著肚子靠牆,沒人給我搬椅子,沒人問我累不累。
陳鋒蹲在婆婆旁邊,遞了一瓶水過去。
“媽,別生氣了,大哥他就是急。”
婆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突然把頭轉向我。
“蘇晚,你過來。”
我沒動。
“叫你呢!”
我慢慢走過去。
“你說,你今天讓那個座,是不是成心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幹嘛讓?好好的位子你不坐,讓出去摔了人,你負不負責?”
大哥一步跨過來:“媽!摔人的是樂樂!你怎麼問她?”
“我問誰?樂樂六歲!他能賠什麼?而且他是你的崽子,蘇晚是大人!她要是不讓座......”
“那摔的就是弟妹,摔的不也是您孫子?”
大哥的聲音在走廊裏回響。
婆婆嘴唇抖了一下。
樂樂被吼聲嚇了一跳,扭頭咧嘴大哭,小腿一蹬踢在婆婆膝蓋上。
婆婆吃痛,也不敢罵一個字,捂著膝蓋哄:“乖乖不哭,奶奶在呢......”
陳鋒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。
“你回去吧,這兒不用你。”
我看著他。
八個月的肚子頂在兩個人中間,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一根,一閃一閃的。
我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裏,一隻手撐著牆,一隻手兜著肚子。
這輩子,我不會再死在這個家裏了。
4
劉敏的病房在三樓骨科。
婆婆要在醫院陪樂樂,不肯走。
大哥說讓劉敏安靜休息,不讓樂樂進病房。
兩個人站在護士站旁邊拉鋸,聲音越來越大。
“樂樂要找媽媽!你不讓他進去他就不吃飯!”
“他把他媽摔成這樣,進去幹嘛?再踢她一腳?”
樂樂蹲在旁邊的塑料椅旁邊,拿手指戳一個充氣玩具,嘴巴還在冒泡泡。
誰的疼他也不在乎。
婆婆拉著樂樂在走廊裏來回踱步,路過我的時候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“都是你攪的。”
“我什麼都沒做。”
“你什麼都沒做?讓座不是你讓的?誰讓你讓的?好端端一頓飯......”
“媽,嫂子尾椎骨裂了,您現在跟我討論誰讓座的問題,有用嗎?”
“你少在那裝理性!你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!”
她聲音尖得連護士站的人都探頭看了。
我沒再接話,跟她辯沒有意義,上輩子我就辯過了,末了她還是那句小孩子不懂事,誰也攔不住。
陳鋒從電梯口走過來,手裏拎著一袋粥。
婆婆立刻迎上去:“陳鋒,你說說她!一家人一頓團圓飯攪成這樣,她高興了?”
陳鋒把粥遞給她:“媽,先吃點。”
“我吃不下!”
她把粥往旁邊一擱,塑料袋滑到地上,粥盒滾出來,蓋子彈開,小米粥灑了大半在地磚上。
樂樂立刻跑過去踩,啪嗒啪嗒,小皮鞋踩得粥水四濺,濺到婆婆的褲腳上。
“樂樂!”
婆婆下意識喊了一聲。
樂樂不停,他蹲下去,用手捧了一把粥,往婆婆鞋麵上糊。
“奶奶你看!泥巴!”
婆婆彎下腰去拉他:“別鬧......”
樂樂一扭身躲開,鞋底全是粥水,在地磚上一滑,整個人往前撲,他下意識去抓最近的東西,抓到了婆婆的手。
婆婆被他一扯,腳踩在那灘粥水上。
身體往前趔趄,右腳打滑,左腿來不及撐住,整個人往側麵栽下去。
咚。
後背撞在走廊的鐵欄杆扶手上,又彈了一下,滑坐在地上。
樂樂倒沒事,被她的身體擋了一下,穩穩蹲在原地,拍了拍手上的粥。
“奶奶也摔大屁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