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清漪的視線落在了那隻手上。
那道傷口從陸景硯右手虎口一路拉到小臂中段,皮肉外翻,血珠沿著他麥色的皮膚往下淌,滴在銀色托盤上,洇開一小片紮眼的紅。
傷口很新,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是怎麼弄的?
為了一個根本買不到的冰淇淋,跟人動手了?砸店了?
這念頭在沈清漪腦子裏一閃,又被她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不能在意。
一絲一毫都不行。
她要的是他的屈服和痛苦,不是這種拿自己的血換來的、讓她心煩意亂的“忠誠”。
“傷了?”沈清漪抬眼,目光在那道傷口上掃了一下就挪開了,像瞥見什麼不幹淨的東西,“那是你自己的事。別把血滴在我家地板上,嫌臟。”
她沒接那杯冰淇淋,轉身走回梳妝台前坐下。
鏡子裏的自己,臉色有點白。
陸景硯站在原地,不動,也不說話,就那麼舉著托盤,安靜得像一件擺在那裏的器物。
房間裏的空氣沉得壓人。
沈清漪從鏡子裏看他,看他手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,心裏越來越煩。
這種感覺,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,沒傷到人,自己的手腕反而隱隱發疼。
不行。
主動權必須搶回來。
沈清漪忽然想到什麼,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絲絨盒子。
打開,裏麵躺著一枚鑽戒。
鴿子蛋大小的粉鑽,燈光下折出一片碎光。前幾天慈善拍賣會上,沈鴻遠為了給她撐場麵,砸天價拍下來的。
她拿著盒子起身,踩著拖鞋走到陸景硯麵前。
“手。”
一個字,命令的語氣。
陸景硯垂下眼,把托盤換到受傷的左手,伸出沒受傷的右手。
沈清漪冷笑了一聲。
她直接抓過他那隻還在滲血的左手。
冰涼的指尖碰上溫熱的皮膚和那道翻開的傷口時,陸景硯整條手臂的肌肉瞬間繃死了。
沈清漪感覺到了。
那種僵硬,那種被她的觸碰激出的本能反應。
一股報複的快感從心底升起來。
她故意無視那道傷口,把絲絨盒子粗暴地塞進他掌心。
陸景硯依言,右手拇指翻開盒蓋。
“好看嗎?”沈清漪問,聲音甜得發膩,又殘忍到骨子裏。
“......好看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一個保鏢,一輩子都買不起的東西吧?”
她盯著他的臉,想從上麵找到哪怕一絲屈辱或者貪婪。
什麼都沒有。
還是那張冷到骨頭裏的臉。
沈清漪的耐心徹底見了底。
她從他手裏拿出那枚鑽戒,轉身走向陽台,拉開落地窗。
清晨的風灌進來,帶著一點涼意。
樓下,是沈家那座巨大的人工湖,湖麵在晨光裏泛著碎銀一樣的波光。
“接著。”
沈清漪回過頭,把那枚價值連城的鑽戒像丟垃圾一樣朝陸景硯隨手一拋。
陸景硯本能接住。
冰涼的鑽石躺在他寬厚的掌心裏,旁邊就是手背上還沒幹透的血,一個荒誕的對比。
沈清漪指了指樓下的湖,嘴角勾起來,笑得又漂亮又玩味,“扔了它。”
陸景硯抬起頭,看向她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震驚,沒有不解。
甚至連猶豫都沒有。
他隻是看著她,像在做最後一次確認。
沈清漪被他這種眼神看得頭皮發緊,但還是強撐著揚起下巴,用眼神催他。
她不信。
沒有正常人能對這種足以改變一生的東西無動於衷。他一定會遲疑,會勸,甚至會拒絕。
隻要他表現出一丁點不舍。
她就贏了。
然而。
陸景硯收回視線,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鑽戒。
然後手臂一揚。
那枚足以讓無數人發瘋的粉色鑽石,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。
“噗通。”
湖麵泛起一圈漣漪,幾秒後,恢複了平靜。
沈清漪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盯著空蕩蕩的湖麵,又猛地轉頭看陸景硯。
他站在那裏,神色半分沒變,好像剛才扔掉的,真的就是一塊石頭。
為什麼不拒絕?
他憑什麼這麼無所謂?
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和無力感鋪天蓋地湧了上來。
這場遊戲,她又輸了。
她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,結果發現對方壓根不在乎她用來下注的籌碼。
“滾。”
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。她轉身回房間,把陽台門摔上了。
......
這一整天,沈清漪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。
午飯沒吃,晚飯也沒吃。
那杯被嫌棄的冰淇淋早就化成了一灘甜膩的液體,被傭人端走了。
夜幕落下來,外麵開始下雨。
雨點砸在窗戶上,劈裏啪啦的,聽得人心裏直發毛。
沈清漪在房間裏來回走,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陸景硯扔掉鑽戒時那張臉。
一丁點波瀾都沒有的那張臉。
她煩躁地抓了把頭發,走到窗邊想拉窗簾。
然而,借著院子裏的燈光,她看到樓下湖邊,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。
沈清漪的手停在半空。
是陸景硯。
他撐著一把黑傘,站在雨裏,另一隻手拿著一隻強光手電,正朝湖麵照。
他在幹什麼?
沈清漪心裏咯噔了一下,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。
他該不會——在撈那枚戒指吧?
白天裝得那麼雲淡風輕,現在趁夜深人靜後悔了?想偷偷撈回來?
這個想法讓沈清漪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。
看吧。
到底還是個俗人,到底還是在乎錢。
她抱著手臂靠在窗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,像在看一出免費好戲。
雨越下越大。
陸景硯好像覺得撐傘礙事,幹脆把傘往旁邊一扔,脫了西裝外套,隻剩一件白襯衫。
他卷起褲腿,直接踩進了湖水裏。
水不深,到腰。
雨很快把他的襯衫澆透了,薄薄的布料貼在身上,肩線、胸肌、腹部的輪廓全勒了出來。
他就這樣彎著腰,拿著手電,在渾濁的湖水裏一遍又一遍地摸、一遍又一遍地找。
像認準了什麼東西,不找到不罷休。
沈清漪臉上的笑,一點一點地沒了。
一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。
雨沒有要停的意思,那個男人也像不知道累、不知道冷一樣,始終在水裏重複同一個動作。
不對。
如果隻是為了錢,憑他的本事,有一百種比這輕鬆的來錢方式。
他這麼幹,不是為了錢。
那是為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