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沒去醫院交錢。
七點鐘鬧鐘響的時候,短信還躺在手機裏,我沒再看第二遍。
洗漱、換衣服、出門。
包裏裝著合同,今天下午兩點簽單,一千二百萬的項目,成了就有將近三十萬提成。
坐在工位上的時候,我先把手機調成了靜音。
想了想,又調成了勿擾模式。
我媽的電話打不通會怎樣?
會擔心。會念叨。會找上門來。
但我顧不上了。
十二點,她開始打電話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一共十七個未接來電。
我沒有接。
一點半,我走進會議室。客戶王總已經到了,合同攤開在桌上,就差最後一頁。
兩點整,我翻開簽字頁,把筆遞過去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不是服務員。是我媽。
她身後跟著三個阿姨,都是她打牌的老姐妹。
其中一個舉著橫幅,紅色的布麵上寫著——“林晚,媽等你回家相親!二十七歲不嫁,媽急!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“晚晚!”
我媽衝進來,眼眶通紅。
“你不接電話!媽以為你出事了!你今天下午要去相親你不記得了?人家趙磊在咖啡館等你一小時了!”
王總的目光從我媽臉上移到橫幅上,又移到我臉上。
“林經理,這是......?”
“王總,不好意思,我——”
“你什麼你!”
我媽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你工作重要還是你一輩子重要?你都二十七了!再不嫁就沒人要了!媽辛辛苦苦把你養大,你就這麼對媽?”
三個阿姨在旁邊幫腔、
橫幅在我身後展開,紅色的布麵幾乎蓋住了整麵白板。
王總站起來,把合同合上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話,拿著包走了。
我追到電梯口,電梯門正好合上。
透過最後一條縫,我看見他搖了搖頭。
我轉過身。
我媽還站在會議室門口,舉著那張橫幅。
“晚晚,媽也是為了你好......”
我沒有說話。
回到工位,主管已經在等我了。
“林晚,你跟了三個月的單子,客戶剛才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聲音不大。
“他說你們家的事情太複雜,他不摻和。合同不簽了。“
”這個月的績效你不用算了,到人事辦一下手續吧。”
我看著他的臉,想說點什麼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,太陽很大。
回家的時候,我爸躺在沙發上。
茶幾上擺著半盤花生米,他一邊咳嗽一邊往嘴裏送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單子簽了?”
“黃了。”
我爸慢慢坐起來,把花生盤子往前推了推,沒看我。
“你媽今天去公司了,她說你不接電話,也不去相親。“
”你知不知道她回來哭了多久?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“人家趙磊條件那麼好,你連見都不見,你想幹什麼?”
我站在玄關,包都沒放下。
“爸,那個單子成了我能拿三十萬——”
“少拿手術費來壓我。”他抬起頭,眼睛裏麵全是血絲,“我活了大半輩子,還沒聽說過誰因為相親就被開除的。“
”你要是不想給我治病,你就直說,不用找這些拙劣的借口。“
”哪怕我明天就死在街上,也絕不會為了幾個臭錢,讓你在這兒作踐你媽!”
作踐你媽。
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,忽然覺得特別可笑。
“行。”
我回了房間,反鎖了門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醫院發的短信。我刪了。
反正在這個家裏,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女兒。
我是一筆彩禮,一張等著被兌現的支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