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加分名單公示那天,我的20分沒了,換成了班主任的女兒。
20分,在高考大省能壓過幾萬人,能把一個農村孩子從大專送進本科。
我爸收了班主任三萬塊錢,親手把我的戶籍材料、民族證明、身份證複印件全遞了出去。
我媽在旁邊數錢,頭都沒抬:“正好給你弟攢著。”
我站在客廳裏,看著那遝錢被存進弟弟的賬戶。
沒人問我願不願意。
我張了張嘴,看見我爸數錢時咽口水的樣子,又閉上了。
鬧過的人不是沒有。
去年三班那個女生,成績被頂替後去教育局門口拉橫幅,鬧了三天。
最後她爸丟了工作,她媽在菜市場被人指指點點,她轉學了,聽說去了外地的廠裏。
我爸看著班主任遞來的信封,眼睛亮得像路燈。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警告:“別犯傻!”
我點了頭。
從那以後,我隔三差五就去班主任辦公室,問題目、求批閱。
班主任當然不會拒絕一個“乖巧懂事”的學生。
所有人都以為我在巴結他。
我一言不發。
直到高考結束那天,班主任被紀委帶走。
......
“把這個簽了,放棄待定資格,這事就過去了。”
我沒接筆。
“為什麼要我放棄?”
班主任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爸當年遷戶口的時候登的是漢族,你自己說,這說得通嗎?”
“那是派出所寫錯了,我媽那邊全是少數民族。”
“那你去找派出所改回來,別在這兒跟我說。”
她把筆往我這邊又推了推。
“簽了吧,你不簽,上麵查下來,對誰都不好。”
“我不簽。”
班主任把筆收回去,摔進抽屜裏。
“行,那你走吧,不識大體。”
我轉身走了,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麵碰上沈嘉。
她靠在走廊窗台上,手裏拿著一個信封,笑盈盈地看著我。
“張小禾,我爸說你明年還有機會。”
我沒理她,從她身邊走過去。
她在背後加了一句:“不過明年政策什麼樣,就不好說了。”
回到家,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。
茶幾上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,已經癟了,裏麵的東西不見了。
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“你弟明年上初三了,補習班費用貴得很。”
我爸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。
“你那個加分的事,班主任跟我說了,上麵查得嚴,不是針對你。”
“他給了你多少錢?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多少錢?”
“我看到了,校門口,你給班主任遞了一個信封。”
我媽從廚房走出來了,圍裙上沾著油點子。
“你胡說什麼,你爸是去給你說情的。”
“說情給錢?”
我爸站起來,聲音突然大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這個加分跑了多少趟?班主任說了,你那個民族成分本來就有問題,人家沒卡死你就不錯了。”
“我民族成分有什麼問題?我媽那邊一整個村都是少數民族,派出所都認了。”
“派出所認了,上麵不認,你跟上麵說去。”
我媽在旁邊接話:“你爸不容易,你弟明年也要考高中了,你不能光想著自己。”
“所以那三萬塊錢,是班主任給的?”
我爸和我媽同時看了我一眼。
我爸把臉轉過去,拿了一支新煙叼在嘴裏,沒點。
我媽說:“什麼三萬,你聽誰說的,你爸還倒貼了不少。”
“倒貼了多少?”
沒人回答。
弟弟從房間探出頭來,穿著一雙新鞋。
“媽,明天學校運動會,我要穿這雙去。”
我媽回頭看了一眼,說好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雙鞋,鞋舌上似乎還掛著價格標簽。
我爸把煙從嘴裏拿下來,捏碎了扔進煙灰缸。
“你不差這20分,上個大專沒問題。你弟要是考不上重點高中,一輩子就完了。”
我看著我爸,沒再說一句話。
轉身走進房間,從書包裏翻出那個從校門口垃圾桶旁撿來的碎紙片,是我爸寫的收條,拚好了,用膠帶粘上的。
上麵寫著:今收到班主任交來人民幣三萬元整。
落款是我爸的名字,日期是昨天的。
我用手機拍了張照,存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,名字叫“證據”。
然後我把那張收條疊好,塞回書包最裏層。
我不會簽放棄聲明,不會甘心上大專。
他們賣我,我就讓他們賣的每一分錢,都變成證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