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船越往前,水流越不對勁。
我知道這段。
上輩子就是在這裏,船被吸進去,我在水裏被人踩著往上爬。
一個腳底板踩在我臉上,把我的頭按進石頭縫裏。
沒有人拉我。
後來我在醫院躺了半個月,縫了十七針。
我摸了摸右臉,皮膚光滑,沒有疤。
這輩子不會了。
我把手伸進背包,拉來最底層的拉鏈,拽出那件專業級救生衣。
快速解脫扣哢嗒一聲扣上,肩帶拉到最緊,腰部綁帶繞過兩圈打了個死結。
防水攝像頭掛在胸前,紅燈開始閃爍。
GPS定位器拴在內側的掛點上,我低頭看了一眼,信號滿格。
船在往前衝,水聲越來越大。
我開始調整船的方向,槳往右劃兩下,船頭慢慢偏向左岸。
遠離人群,遠離那些船,遠離那批人。
趙鵬注意到我了,他喊:“陸鳶你幹嘛?往那邊劃幹什麼?”
我沒理他。
他又喊:“你怕了?怕了就早點說,現在跑還來得及。”
林楠回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掛著笑:“別管她,她愛劃哪劃哪,拍出來不好看別怪我沒提醒。”
全團跟著笑起來。
“讓她去,這種掃興的人不配跟楠姐同框。”
“陸鳶你自己小心點啊,別翻船了沒人救你。”
許倩的聲音夾在中間,很小:“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......”
趙鵬打斷她:“她能看見什麼,她比導遊還懂?”
林楠舉起運動相機,對著鏡頭喊:
“家人們,後麵有個隊友掉隊了,可能是害怕了,咱們給她打個氣!”
全團興奮了,船槳拍著水,齊刷刷喊:“加油!加油!”
聲音在峽穀裏來回撞,震得耳朵疼。
我把槳收回來,抓緊船沿,看著前方。
旋渦從水底下翻上來,水麵往下凹了一塊,像一個倒扣的碗。
導遊的船在最前麵,他的槳已經插不進水了,橫過來想卡住岩石,槳斷了。
船頭被旋渦吸進去,豎起來,然後又倒下去。
尖叫。
尖叫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分不清是誰的。
哭喊。
有人在叫媽。
有人在叫救命。
有人在叫林楠的名字。
林楠沒回答。
我的船已經到了旋渦邊緣,船頭往下紮,水湧進來灌了我半身。
我抓緊船沿的把手,身體往後仰,把重心壓到船尾。
專業救生衣的浮力把我往上托,船頭從水裏抬起來,擦著旋渦的邊緣衝了出去。
船底刮在岩石上,嘎啦嘎啦響,過去了。
我回頭,身後全是碎片。
槳、帽子、運動相機、船底從水裏翻過來,白底朝上,像死魚的肚皮。
人。
水裏全是人。
有人在水麵上撲騰,有人被扣在船底下出不來。
我看見了林楠。
她被扣在自己的船底下,船底朝上,她在水裏撲騰,頭頂著船底往上頂,頂不起來。
她在水下張嘴喊,灌進去一口水,又閉上。
一隻腳踩在她的肩膀上,她往下沉了一點。
那個人踩著她的肩膀往上爬,爬到船底上,站起來,又踩了一腳。
林楠的臉被踩進水裏,想伸出手向我求救:“救我,嗚嗚......”
下一秒,卻一臉驚恐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