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還能抽?”
保鏢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帶著一點遲疑。
薑眠睜開眼時,李醫生正蹲在她麵前,冰涼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。
王司宴站在地下室門口。
他換了一身深灰西裝,袖扣擦得很亮,皮鞋上沒有一點灰。
這間地下室又潮又冷。
他卻幹淨得像剛從宴會上下來。
李醫生看了眼血壓儀,頭也沒抬。
“少一點,死不了。”
王司宴語氣平淡。
“別讓她死在生日宴前。”
他說得像在吩咐人別弄壞一件臨時要用的道具。
薑眠靠著牆,左臂的舊針孔還在滲血。昨晚那針藥勁兒沒散,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。肋骨每動一下,眼前就黑一陣。
係統提示彈出。
【距離非法摘心事件:66小時17分。】
【當前任務:獲取陸家二樓書房電子病曆備份。】
薑眠垂下眼,先摸鞋底。
那張繳費單還在。
紙邊硌著腳心,很疼。
疼就好。
疼說明東西沒丟。
她又用指甲在掌心劃下幾串數字。
冷鏈編號。
血樣批號。
王氏醫療中心接收碼。
如果他們搜身,紙會沒。
但她的手還在。
李醫生把針頭紮進她血管裏。
血一點點湧進采血管。
管身貼著新標簽。
術前匹配複核。
尾號:C17。
她記住了。
係統提示閃過。
【檢測到關鍵批號:術前匹配複核。】
【證據鏈完整度提升。】
李醫生拔針時,連棉簽都沒替她按。
血順著手臂往下淌。
薑眠沒動。
王司宴垂眼看著她,慢條斯理地轉了下袖扣。
像在確認一件還沒報廢的器械。
“學乖了?”
薑眠聲音很低。
“我不想再挨打。”
王司宴輕嗤一聲。
門外忽然響起陸母的聲音。
“瑤瑤,你慢點。”
陸瑤被陸母扶著走進來。
她穿著白裙,披著淺色披肩,臉色比昨晚更白。手裏卻拿著一份文件。
薑眠抬眼。
陸瑤柔柔地看著她。
“姐姐,我知道你還在生氣。”
她蹲不下去,就讓陸母把文件放在薑眠麵前。
白紙黑字。
標題清楚得刺眼。
《自願醫療援助及器官捐獻意向確認書》。
地下室門口的保姆愣住了。
有個年輕保鏢也下意識看向王司宴,像是沒想到他們真敢把這種東西拿出來。
陸瑤眼眶紅了。
“三天後那麼多人都會來,我不想爸媽難做。”
她咬著唇,聲音軟得像能碎。
“姐姐,隻要你按個手印,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把我當妹妹。”
薑眠看著那份文件。
妹妹?
她可真敢說。
王司宴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簽了,陸家還能給你留個體麵。”
陸母皺著眉。
“眠眠,你吃陸家的,用陸家的,現在瑤瑤需要你,你別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。”
薑眠沒說話。
陸父也來了。
他站在門邊,臉色沉得很。
“薑眠,這是你欠陸家的。”
有人在後麵低聲說:“這不是還活著嗎,怎麼就簽捐獻了......”
陸父一個眼神掃過去。
那人立刻閉嘴。
王司宴拿起印泥,捏住薑眠的手。
他的力道很重。
薑眠的手指被按進紅色印泥裏。
冰涼,黏膩。
下一秒,就要落到簽名欄上。
薑眠忽然彎腰,嘔出一口血。
血濺在紙上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蓋住“自願”兩個字。
紅得刺眼。
陸瑤嚇得後退半步。
陸母尖叫:“薑眠!你故意的!”
王司宴臉色沉下去。
他掐住薑眠的下巴,迫她抬頭。
“你找死?”
薑眠睫毛上沾著水汽,聲音輕得像快斷了。
“我不是不簽。”
王司宴盯著她。
薑眠咳了兩聲。
“我隻是怕死得太難看,弄臟瑤瑤的生日宴。”
陸瑤動作一頓。
薑眠看向她。
“我這一身血出去,賓客會怎麼想?”
陸瑤臉色微變。
薑眠繼續說:“他們會以為陸家不是要辦生日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要辦獻祭。”
地下室安靜了一瞬。
連保姆都不敢喘氣。
陸父眼角抽了抽。
王司宴冷笑。
“你還知道體麵?”
薑眠低下頭。
“給我換件衣服,洗掉血。”
她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我會乖。”
陸瑤立刻拉住王司宴的袖口。
“司宴哥哥,讓姐姐收拾一下吧。”
她抬起眼,眼淚掛得剛剛好。
“我不想別人誤會我們。”
薑眠垂著眼。
她太懂陸瑤了。
陸瑤要的從來不是她好看。
是陸家好看。
是王司宴好看。
是三天後的那場生日宴,看起來像一場體麵救贖,而不是一場活人獻祭。
王司宴看了薑眠幾秒。
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工具還能不能正常使用。
最後,他鬆了手。
“帶去二樓客房。”
他轉頭吩咐保鏢。
“盯緊。她離不開監控範圍。”
薑眠被人從地上拽起來。
腳踩到地麵時,她差點跪下。
她忍住了。
上樓的時候,她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拖著骨頭。
經過二樓書房時,門沒關嚴。
裏麵傳來陸父壓低的聲音。
“王氏那邊說零號評估不能留在本地,今晚前必須刪幹淨。”
薑眠腳步沒有停。
指尖卻輕輕蜷了一下。
零號評估。
找到了。
客房門關上。
保鏢守在門外。
房間裏很幹淨,床單雪白,地毯厚得吞掉腳步聲。
攝像頭紅點在角落閃著。
薑眠扶著牆進了衛生間。
她打開水龍頭。
水聲嘩啦啦響起來,蓋住細小動靜。
鏡麵反光裏,監控死角隻有洗手台和門縫之間一小片。
不大。
但夠她賭一次。
她拉開藥盒。
裏麵有止血貼、消毒棉,還有藥盒內層的一片銀箔。
薑眠把銀箔撕下來,貼在後頸那道淺疤處。
係統提示立刻跳出。
【定位芯片信號出現延遲。】
【預計可維持:18分鐘。】
薑眠抬手按住肋下,緩了一口氣。
十八分鐘。
夠了。
她扯下帶血紗布,塞進床角,又把一件淺色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從監控裏看,像有人縮在床邊昏過去。
手法很土。
但有用。
她赤腳走出房門。
門外兩個保鏢正在低聲說話。
“王少真要挖她心?”
“閉嘴,不想幹了?”
薑眠貼著牆,從另一側轉進走廊。
攝像頭在盡頭。
紅點一轉。
她停。
紅點移開。
她走。
每走一步,肋骨都疼得發麻。
但她不能停。
樓下傳來傭人壓低的聲音。
“薑小姐傷成那樣還要捐心?”
“別說了,陸家和王家哪是我們能議論的。”
“可這也太......”
聲音斷了。
薑眠沒有回頭。
縫隙已經裂開。
裂開,就會進風。
書房門虛掩。
薑眠推門進去。
窗簾半拉,電腦屏幕還亮著。
陸父走得急,沒關機。
她坐到電腦前,手指落在鍵盤上。
第一次,她輸了陸瑤生日。
錯誤。
第二次,她看向桌上的基金賬冊。
陸氏慈善基金尾號。
再加昨夜冷鏈編號末三位。
回車。
屏幕跳開。
進入成功。
薑眠沒有笑。
她點開隱藏文件夾。
文件夾名稱很體麵。
慈善項目複核。
裏麵的東西卻一頁比一頁臟。
血樣記錄。
月度采血量。
基因檢測曲線。
王氏醫療中心接收回執。
陸瑤心衰發作記錄。
還有一份文件。
標紅。
《實驗體零號階段評估》。
薑眠點開。
第一行字映進眼底。
【實驗體零號:薑眠。】
【疑似攜帶罕見端粒穩定序列。】
【建議保留活體樣本。】
【三日後可借陸瑤急性心衰事件,完成心臟摘取及核心組織采集。】
薑眠的手指停了半秒。
核心組織采集。
原來,他們要的從來不隻是一顆心。
她繼續往下翻。
【陸瑤急性心衰誘導方案:藥物幹預、情緒誘導、監測數據修飾。】
【風險:若受試者薑眠出現反抗,可啟用既往精神評估記錄,判定其存在攻擊傾向。】
薑眠看著那幾行字,忽然明白了。
為什麼陸家這些年總讓她做心理測評。
為什麼她的病曆永遠拿不到。
為什麼陸母每次都說:“眠眠,配合一點,醫生也是為你好。”
他們早就把路鋪好了。
她活著,是實驗體。
她反抗,是瘋子。
她死了,是自願。
他們連她怎麼死、死後該被誰誇一句懂事,都安排好了。
挺完整的產業鏈。
係統彈出提示。
【舉報材料初級整合模板已加載。】
薑眠從舊書架後麵摸出備用數據線,將昨夜那部舊手機連上電腦。
電量太低。
屏幕閃了一下。
還能用。
她把繳費單編號、冷鏈照片、術前匹配複核批號、電子病曆、零號評估全部拖入模板。
係統自動生成目錄。
【一、長期非法采血證據。】
【二、特殊血源轉運路徑。】
【三、王氏醫療中心接收記錄。】
【四、三日後活體心臟摘取預案。】
【五、實驗體零號基因評估。】
薑眠打開國家醫學調查組公開舉報通道。
實名舉報會被陸家攔截。
匿名通道需要加密附件。
係統替她補全格式。
她輸入最後一句話。
【舉報人生命處於即時危險中。三日後陸瑤生日宴,疑似將發生非法活體器官摘取。】
發送。
進度條緩慢向前。
百分之三十。
樓下忽然傳來保鏢的聲音。
“人還在客房嗎?”
另一個人說:“定位在。”
“畫麵不對,去看看。”
百分之六十。
薑眠盯著屏幕,手指按在桌沿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百分之八十。
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警告。
【王氏醫療後台:文件異常訪問。】
薑眠盯著那行警告,指尖停了一下。
原來陸家的書房,也隻是王家監控網裏的一隻抽屜。
百分之九十七。
腳步聲逼近。
百分之百。
【提交成功。】
【第一份舉報材料已被接收。】
同一時間,京市某辦公樓。
國家醫學調查組值班室裏,係統彈出紅色預警。
值班主任正在翻投訴材料,看見關鍵詞時,手停住了。
活體心臟摘取。
特殊血源非法轉運。
王氏醫療中心。
實驗體零號。
他點開附件。
薑眠十二歲起的采血記錄鋪滿屏幕。
三日後手術預案在最下方。
桌上的杯子被碰翻,水流過文件邊緣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封存舉報源。”
旁邊工作人員一驚:“主任?”
男人聲音沉下去。
“啟動緊急核驗程序。”
“聯係京市醫療監管線,盯住王氏醫療。”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“還有陸家。”
他看著屏幕上那行“舉報人生命處於即時危險中”,一字一句道:
“這個人,必須活著。”
陸家書房。
薑眠拔掉數據線,清掉明麵痕跡。
門外警報忽然響起。
刺耳的聲音撕開整棟別墅。
樓下傭人亂成一團。
“薑小姐不在客房!”
“書房門開了!”
“王少回來了!”
皮鞋聲從樓梯口傳來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穩,也很重。
薑眠扯下後頸銀箔。
定位信號恢複。
係統提示閃過。
【定位位置:二樓書房。】
她沒有逃。
她坐在書房地毯上,背靠書櫃,臉色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。
陸父第一個衝進來。
他一把揪住薑眠衣領。
“你動了什麼?”
薑眠抬頭看他。
“我隻是想知道,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。”
陸父臉色變了。
陸母扶著陸瑤趕到門口。
陸瑤看見電腦屏幕,指尖猛地一緊。
王司宴最後進來。
他的手機還亮著。
屏幕上是一條來自王氏醫療後台的提示。
【零號評估被複製。】
書房裏沒人說話。
王司宴一步步走到薑眠麵前,蹲下。
他身上還是那股昂貴木質香,幹淨得像從沒碰過一滴血。
他捏住薑眠的下巴。
力道不重。
卻讓她避無可避。
電腦屏幕忽然閃了一下。
一個被她剛才誤觸解密的隱藏附件自動彈出。
附件標題隻有一行字——
《沈家失蹤女嬰親緣匹配報告:匹配對象,實驗體零號。》
“你剛才,把東西發給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