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梁昭幾乎是瞬間打斷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。
“我能聽到你們,我能和你們交流,這就不是該有的道法!既然要拖我入你們的棋局,又何必吝嗇宣布規則?”
他沉默了。
像是被她洶湧的質問堵住,又像是無聲的歎息。
梁昭起伏的胸膛尚未平息,但她望著無垠夜幕,突然就笑了。心緒是繞成一團的麻線,可想法卻逐漸有了輪廓。
“如果她是曾經的我,那你是不是未來的他?”
“如果我能影響她的軌跡,那你是不是能左右我的將來?”
“如果道法當真存在,那我......想同你做個交易。”
天底下最大的公平,就是允許所有的不公平存在。所有命運的饋贈,都有各自的代價。她不埋怨也不質疑,她隻是,想要參與其中。
小院很寧靜,靜到仿佛她剛才默念的那些話都不曾存在。
良久,聲音再度響起。
“我知道你想要什麼。”
梁昭覺得自己臉頰在冬夜裏發燙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的血液沸騰,好像就快要摸到命運的邊界。
她喉嚨輕滾,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。
“你知道?”
“要他活,”幾乎是緊接著的瞬時答複,“哪怕不計後果。”
是啊......如果真是未來的沈墨痕,他當然知道。但這不意味著此刻的她可以鬆懈,風起微末,她當竭盡全力。
於是堅定地答道:“對。那你呢,你要什麼?”
夜風拂過涼薄的外衣,寒意沁入小腿和手臂,激起一陣戰栗。
對方遲遲沒有開口,她盼著又怕著回應。
盼是因合作達成後救人的勝算又多幾分,怕是因馬上要將自己全然交托給未知。畢竟無論他說什麼,她都會直接應下。
可如果,那人真是沈墨痕......
梁昭又輕輕晃起了秋千,衣擺悄然劃出漣漪。
“你要什麼都行。想好了麼?”
若有似無的歎息,仿佛被提出無理要求的是他。
良久,那個聲音投降般開口:“......再議。”
隨著那兩個字落地,梁昭悄然舒出一口長氣。她嘴角微揚,像是贏了一場蟄伏的博弈。
月落日升。
梁昭睜眼看到熟悉的房梁,又想到昨晚的深夜對話。繞不開的宿命和看不清的未來,心口像是被浸泡了許久的果釀蔓延開陣陣酸楚。
她從被窩伸出手來,取過床邊倒扣著的銅鏡。
嘶——
鎖骨處暗紋躍動。
她歎口氣,了然地把自己撐坐在床上然後開始運功調息。
雖然本月還未服藥可是,照理說平日裏休養生息,很久未曾反應如此劇烈。莫非天樞真與她八字犯衝。
淡淡梅香仿佛沉在屋內的地上,不易察覺又繚繞不散。
氣息稍微順了些。
屋外是冬日暖陽,斜斜照著窗台邊沿。梁昭算著時間,按前幾日的規律估摸著雲棲差不多該來了。
又等了片刻,卻還沒有動靜。
她摸了摸扁扁的肚子。
人不來可以,飯能不能先來啊。
梁昭百無聊賴地隨手翻著舊籍,這頁是古樹這頁是怪草。忽而門外傳來些聲響,翻書的手不自覺快了幾分,飯終於要來了嘛。
隻是......
梁昭側耳去聽。這不像是腳步聲,是連貫的滾動的載具聲音!
她突然打起精神,緊緊盯著青陽殿的門口。
輪椅碾過青苔的聲響驚起幾隻鳥雀,素手輕敲正門。
是她!
不等來人開口,梁昭提起裙擺就迎了上去:“晚霖!”
女子坐在輪椅上笑得很收斂。
仍是蒼白清瘦的麵龐,卻不減舊年親切。
“昭昭。”她安靜地望著梁昭,懷中抱著尚溫熱的餐盒。
沒有疏離的敘舊,仿佛隻是昨日才碰見過那般講話:“餓了沒,今日來得遲了。”
梁昭熟稔地繞到她身後,邊推邊走:“你怎麼會來?我還怕見不著你。”
“他並非不講道理之人。”
這個他,自然指的是沈墨痕。
畢竟眼下事關梁昭的決策,都得掌門親自決斷。
“好晚霖,幫我想想辦法嘛。在這裏呆著都快與世隔絕了。”
“怎麼?頂級禮遇還不滿意。”
梁昭幹巴巴地笑了兩聲。
真會聊天啊晚霖。
她慢慢推著輪椅帶晚霖來到院中,不語,朝牆邊輕抬下巴。坐著的人側目,順著圍牆掃視了一圈,視線可及之處竟布滿了結界。
不算意外,但絕不是好事。
她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陶瓷小瓶放在石桌上,語氣平靜地仿佛在聊今日天氣:“原來雲棲踩中的隻是其中之一。”
熟悉的瓷瓶,特製的窯燒紋路。
沒錯了。
梁昭挑眉:“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他?”——你怎麼知道我需要它。
“別忘了他是哪裏的人。”——別忘了是我介紹的貨源。
“沈墨痕怎麼評價他呢?”——沈墨痕會知道你給我送藥麼。
“掌門事務繁多,無心關注過多。”——不會。
梁昭暗自鬆了口氣。
也好,正是她需要的。
晚霖將瓷瓶和餐盒推向她,語氣中確是真切關心:“快吃吧。”
熟人見麵,分外親切。
畢竟算上早年失蹤了的大師兄,那一屆的同輩弟子裏,就屬他們四個最為要好。
彼時師兄和她扛著劍,嘰嘰喳喳地在前麵開路,身後跟著兩個內向的師弟師妹一言不發。
就是這樣看似並不相融的四個人,帶著衝動和沉默的個性,明知故犯地、小心翼翼地闖了很多禍。
什麼偷隔壁醫修種的橘子,什麼烤了掌門養在靈池的黑天鵝。
每次被各自的師父拎著後脖子帶回去挨訓,都能聽到諸如“他們兩個是皮大王,你們兩個在幹嘛!”的訓斥聲。
師兄被玉塵長老帶走,回頭衝另三隻擠眉弄眼,用口型說著我們下次再去。
師妹被玉徴長老抓走,小老頭吹胡子瞪眼一臉凶相,但大家都不擔心,誰不知道玉徴是最寵她的了。
梁昭和沈墨痕被掌門師父拎著後衣領提起,一左一右像兩個小油壺。師父的掌心很柔軟,拎著走開幾步,便牽上他們的手。
“阿昭你怎麼還帶著師弟闖禍?阿痕你也是的,平時不愛同別人講話,每次跟你師姐倒是跟得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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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霖:嗬,不過是昭昭的跟屁蟲罷了。
沈墨痕:管好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