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迅速向左右看去但房內空無一人;孔洞外煙花明滅,也並無異常。可是方才那個清晰的深刻的聲音,除非是她餓出幻覺來了。
她抬手輕撫耳廓:“你那裏還有誰?”
“什麼誰啊我這裏連個鳥都沒。真不行了困到昏厥,睡了哈。”
“別睡啊啊真有鬼......”
“她聽不見。”方才的聲音隻說了四個字,簡明扼要。
“我是你腦海中的聲音,她聽不見。”男人似乎是耐著性子解釋道。
梁昭猶豫著開口:“所以你能聽到我?”
“廢話。”耳邊傳來年輕的自己夢囈般的咕囔。
男人頓了頓:“不必講話,你的想法我都能聽見。”
梁昭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下好像,有些微妙。
她和年輕的自己是通過低語交流,而半路攔截的這個男人可以通過思想交流,像是存在於自己深層的意識海。
仿佛是,更高階的存在。
梁昭扯了下嘴角,她不介意今天再發生更多的怪事。
既然這個陌生的聲音可以與她對話,除非是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的自己變成了男人,不然的話......
梁昭閉上眼在心中默念道。
你是沈墨痕?
煙花在牆壁外燃燒著,室內萬籟俱寂。
良久,腦海中卻遲遲沒有答複。
“掌門不要啊!!”突然走廊來傳來一聲慘叫。
梁昭睜眼循著聲音扭頭,入目不過濃墨的黑。緊接著又傳來幾聲砰砰的悶響,像是重物砸地。
“弟子知錯了!是長老,是玉塵長老的命令,弟子怎敢忤逆啊!”
“你本可請示本座。”
相隔甚遠的距離,那個清冷的聲音梁昭卻聽得字字清晰。像是纏繞在心間的絲線勒緊又消失,不再惴惴不安地猜測他是否還會來。
因為他已經來了。
“弟子知錯!事發緊急玉塵長老的態度又十分強硬,弟子尋思著左右也不過就是交個外人,無傷大雅......”
“住口!戒鞭二十,自行領罰。”
“弟子錯了,以後真的不敢了!掌門開恩啊,何必為了一個叛徒如此啊!”
“三十,快滾。”
他原本並不慍怒的聲音,突然像是壓抑著橫衝直撞的不悅。
梁昭在屋內迷迷瞪瞪地聽著。
隻覺得外麵站著的,似乎是自己未曾領教過的師弟,好不嚴厲。
梁昭什麼都看不到,自然也不知道在聽得“叛徒”後,沈墨痕眉心緊蹙的樣子。
她還隻是暗自猜想估計是惱於長老幹預,一下子罰了三十道鞭刑。
她正暗自腹誹著上位者的不近人情,以至於那人欣長的身形出現在房門口時,她抬著頭有些晃神。
挺拔但疏離的身姿在幽暗的光線下,如同堅冰塑像。
黢黑的長廊在他身後,更襯幾分落寞。
為何......會是落寞呢。
“出來。”
低低的兩個字,辯不得情緒。
“啊。”梁昭回過神來,緩緩撐著地板站起,左肩仍是隱隱作痛。她眼神與他交錯即躲閃,下意識地拍去裙裾上的灰塵和零星稻草。
無論如何,想保持最基本的體麵。
沈墨痕沒有催促,隻是負手站在門外,默默看著她的一舉一動。
可將將才踏出一步,大半日滴水未沾的身子根本無力支撐。
頭暈目眩間,她伸手想要抓扶住濕冷的門框。五指握緊,卻發覺是緊繃的暖意。
沈墨痕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重心。
隔著華貴的掌門玄袍,她感到指尖下帶著一種熟悉到讓她心口發酸的力量感。
梁昭不禁抬眸,對上的是那人近在咫尺的臉。
他似乎也沒預料到自己會出手,清冷的眼底閃過不經掩飾的驚愕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。
幾乎是同時,他像被燙到似地收回了手臂,動作之快甚至讓梁昭再次身形搖晃。他迅速將右手負於身後,在寬大的袖袍下緊緊攥成拳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沈墨痕側過身去,不再看她。
梁昭垂眸,喉間像是堵著一團浸滿酸意的棉絮,悶悶開口:“多謝。”
沈墨痕胸膛起了又伏,隻是下頜線卻始終緊繃如頑石。
半晌後啟唇,聲音比石壁更顯冰冷。
“無妨,走吧。”
長長的甬道內光線晦暗,空氣汙濁。燭火被夜風吹滅,眼下隻有遠處出口透來一點微光。
沈墨痕讓她走在前麵,自己則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後方。
方才的小弟子早已不見蹤影,兩人沉默地前行。
梁昭知道,這並非是保護而是監視,他不會如此輕易就卸下防備。隻是夜色漸濃,麵前幾近全黑的狹長走廊,讓人邁不開步子。
她向來不懼水火炎寒、不懼飛禽走獸,唯獨就害怕一望無際的黑。仿佛漆黑的夜幕中憑空有一隻無形的利爪,狠狠扼住她的咽喉,仿佛她抬腳就會落入無盡深淵。
看不見比看得見更可怕。
這般想著,腳步不可避免地遲滯。
身後的人似乎又有些不耐,就像白日裏聽到她自稱師姐那般。
“怎麼不走了?”
梁昭喉間發緊。沉默再三後開口,努力抑著聲線的顫抖:“太黑了。”
可是......
他又怎會不知?
彼時出完任務返程的時候,無星無月,夜路難行。
她艱難地緊貼他的手臂,幾乎是被他拽扶著往前走。
向來沉穩的沈墨痕,當下也有點寵溺的無奈。
“怎麼了嘛?”他聲音難得的輕柔,卻驅散不走梁昭對於漆黑道路的恐懼。
“黑啊......太黑了啊師弟。”
他低頭,看著那顆鑽在自己頸邊的毛茸茸的腦袋。並且還試圖繼續往裏鑽,恨不得整個人都縮進他的胸膛。
一時失語。
再開口,竟沾染了半分笑意:“要是這麼走,等回到山門天也該亮了。”
女子雙手還牢牢抓著他的胳膊,嘴上卻是毫不饒人:“都怪你都怪你,非要在鎮上選什麼簪子,挑得久了吃飯也排隊,不然也不會這麼晚才返程嘛!”
沈墨痕看向她發髻中那星點碎玉,視線一路落到她緊巴巴皺起的臉蛋上。
喉結滾動,啞然道:“可是師姐戴著,特別好看。”
“你亂講些......哎!!”
女子的驚呼消散在山野間。
沈墨痕突然將她打橫抱起,低頭用臉頰輕輕貼了她的額頭。
“別亂動。”
懷中佳人雙手圈在他的腦後,此刻倒是乖巧得不像話。
她耳朵貼著他的胸膛,聽著有力而急促的跳動,喃喃著:“你也不用......我,我自己可以走的嘛。”
他的胸腔發出輕輕的悶響,嘴角在黑暗中難掩弧度。
“等走到天樞錯過晨課,師父又該要罰了。”
“罰就罰,怕什麼!”
“不要罰,我心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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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冷女子音:哦喲喲,你心疼。
沈墨痕:閉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