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更梆子聲剛過,窗欞外的月光突然變得慘白。
我猛地從草堆上驚醒,恍惚間聽見院子裏傳來重物拖拽的聲響。
揉著惺忪睡眼推開柴房門,眼前的景象讓我寒毛倒豎——秦昭赤著腳站在菜畦中央,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,像極了蓄勢待發的母狼。
她的發絲淩亂地散在肩頭,沾著露水的衣襟下,隱隱透出後腰那道月牙形傷疤。
新栽的菜苗在她腳下七零八落,濕潤的泥土裏,暗紅的血跡蜿蜒成詭異的紋路。
順著血跡望去,老李家的獵戶正倒吊在柿子樹上,麻繩勒進他漲紫的臉,嘴裏塞著破布,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。
那是個總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我的男人,可即便如此,我也從未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我家院子裏。
“秦昭,算了吧。”我攥緊手中的油燈,火苗在夜風裏搖曳不定。
小滿還在柴房熟睡,我不敢大聲說話,生怕驚醒孩子,“把他放了吧。”
話音未落,秦昭突然轉頭,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像極了草原上擇人而噬的孤狼。
“吵死了。”她一把扯開我披在她肩上的粗布外衫,布料撕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獵戶在樹上劇烈掙紮,麻繩摩擦樹幹發出吱呀聲。
我聞到她袖口傳來淡淡的血腥味,那是鐵鏽混著泥土的氣息,與記憶裏阿沅身上若有若無的皂角香截然不同。
但阿沅是個柔弱女子,連殺雞都要躲在我的身後,而秦昭竟能徒手將成年男子的胳膊擰成麻花。
我別過臉不敢看樹上的慘狀,秦昭卻步步逼近。
她赤腳踩過泥地,濺起的泥漿沾在我褲腿上。
“這種雜碎也配你求情?”她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忽然抬手掐住我的下巴,強迫我與她對視,“你知道他白天說了什麼?”
獵戶在樹上發出嗚咽,我這才注意到他右胳膊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。
月光下,秦昭嘴角勾起一抹獰笑:“他說要拿兩擔穀子換你去他床上。”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,難怪白日裏他總往我家院子裏湊,原來打的是這種主意。
天蒙蒙亮時,我拿著剪刀去給獵戶鬆綁。
他癱坐在地上,褲襠大片的水漬散發著刺鼻的尿騷味,臉上還留著被秦昭扇出的五指印。
我遞給他一個裝著草藥的布袋,他卻像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逃走了。
屋頂傳來窸窸窣的響動,秦昭倚著瓦片啃著柿餅,橘紅色的柿汁順著她嘴角滴落,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見我放走獵戶,她也不多說什麼,反倒是開啟了別的話題。
“種這些做什麼?”她隨手將柿蒂砸在我肩上,碎屑掉進衣領,“又醜又俗。”
我蹲下身扶正被踩歪的茄苗,指尖觸到泥土裏殘留的血跡:“能吃。”
話剛說完,頭頂突然掠過一道黑影。
秦昭從房簷躍下,落地時帶起的勁風掀翻了我手裏的竹筐。
她奪過靠在牆邊的鋤頭,在苗圃中央狠狠刨出個大坑,泥土飛濺間,她後頸的汗珠順著疤痕滑進衣領。
“睜開眼睛看看!”她突然將鋤頭砸在地上,震得我腳底發麻,“守著這幾畦破菜就能過好日子?”
日頭漸漸升高,她汗濕的脊背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,那道月牙形疤痕隨著呼吸起伏,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,嘲笑著我的天真與軟弱。
遠處傳來小滿的呼喚,我彎腰撿起散落的菜苗,卻聽見秦昭在身後冷笑:“鄉野村夫,真是沒出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