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輛馬車從寺中駛出,一架豪華,一架普通。
普通那架,雖從外看其貌不揚,可掀開車簾,內裏卻別有洞天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四壁用暗紋絲綢包裹仔細,角落的香爐裏燃著上好的香料。
秀公公從暗格裏掏出點心茶具,給謝隨聿斟上,便退到簾外。
越洪駕馬,一言不發。
他隻能和同坐車轅的小野豬大眼瞪小眼。
“小孩兒,你為何總是帶著這野豬帽子?”
阿銖看他一眼,別過腦袋。
抱歉,沒有和其他人說話的義務。
嘿,這孩子。
怎的和越洪一個死樣子。
一路安靜,馬車停在一處開滿桃花的院子。
謝隨聿搭在秀公公的手臂上,穩穩跳下馬車。
阿銖眨了眨眼,將這畫麵記入眼中。
“讓人給這孩子梳洗一番。”謝隨聿看都沒看小孩兒一眼,隻留下這一句話便進了院子。
阿銖下意識想去追,卻被越洪和秀公公聯手攔住。
她秀氣的眉頭皺起,眼神倏爾犀利。
秀公公隻覺著,像是被什麼野獸盯上了,渾身汗毛聳立。
“瞪什麼瞪,叫你去沐浴,又不是要你的命,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違抗殿下口令,秀公公我也不是好惹的。”秀公公尖著嗓子,擼起袖子,一幅要和阿銖拚命的架勢。
越洪也握緊了刀柄蓄勢待發。
但小孩兒忽然收了凶惡。
嗯,要聽阿娘的話。
“帶我,沐浴。”
這別院,謝隨聿兒時常來。
長大後,便隻有每年陪祖母來雲棲寺還願時,才會到這邊小住。
院中奴仆不多,能照顧孩子的,隻有啞婆婆一人。
看見阿銖時,啞婆婆被嚇了一跳,嘴裏發出驚恐的“哢哢”聲。
越洪解釋了幾句,她才心驚膽戰的接過小孩兒。
清新雅致、窗明幾淨的房間內,浴桶蒸騰著水霧。
啞婆婆手指比劃什麼。
阿銖目不轉睛,仔細看著。
她抿抿嘴巴,慢吞吞的摘掉野豬帽子,褪去野豬皮衣,光溜溜的站在原地,沒有一絲這個年級該有的羞恥心。
視線掃到某處,啞婆婆有些驚訝。
這般潦草,她還以為這孩子是個男娃呢。
將圓潤的小孩兒抱起來,放進浴桶。
待到水汽散盡,啞婆婆替阿銖擦幹淨身子,換上一身謝隨聿幼時小衣。
發絲還帶著濕意,散在肩頭,帶著皂角與阿銖身上特有的清新。
阿銖轉頭看向窗外,天色已經黑了。
師父的交代,她還沒有完成,還沒和阿娘培養感情。
等不得啞婆婆為她收拾妥當。
阿銖悄無聲息溜出房間,循著謝隨聿的味道,一路摸到了主院臥房。
那是一個三層的雕花小築。
門口有侍衛把守。
若是硬闖,怕是有些麻煩。
阿銖的視線環顧,繞到小築後側。
趁著夜色,順著柱子與欄杆輕巧的爬到三樓。
屋內隻點著一盞微弱的夜燈,暖光朦朧。
謝隨聿側臥在床,他向來淺眠,睡得並不安穩,精致的眉宇間總掛著淺淡的倦意。
阿銖手腳並用地爬上拔步床,小小的身子一翻,壓在他的身上。
這突如其來的重量,讓謝隨聿瞬間驚醒。
眼睛睜開,眸色淩厲,一絲初醒的混沌都沒有。
“你什麼會在這兒?滾下去。”
“來......”人。
他剛要開口喚人,便被一隻柔軟的小手捂住了嘴。
“不對!”阿銖義正言辭。
謝隨聿:?
他哪裏不對?
阿銖小臉上滿是認真,“應該親我,說,阿銖好眠。”
而不是問她:你怎麼會在這兒,讓她滾下去。
謝隨聿聞言,氣極反笑。
如此冒犯,還妄想叫他說好眠?
他想扒開小孩的手,可小孩兒力氣奇大,非但沒拉開,反而捂得更緊。
小巧鼻尖幾乎貼到他臉上,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睛,最後,她妥協的歎口氣。
似縱容遷就道:“你不說,算了。”
她還無奈上了!
小孩側頭趴在他身上,手動關上他的眼睛,“阿娘,睡覺!”
謝隨聿:睡什麼睡,從他的榻上滾下去。
但小孩兒沉甸甸又暖烘烘的,帶著一股山野間幹淨的氣息,莫名讓人困頓。
怒氣被撫平,緊繃的身體也慢慢鬆弛,睡意如潮水般湧來,他聽著小孩兒平穩的呼吸聲,竟真的慢慢的失去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