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黛



竇貴妃死的時候，渾身是血。

她的十個指甲都崩斷了，我不敢想象她有多疼......

她服了毒，牽機引。

她一直很怕疼，可她卻偏偏選了最疼的一種毒，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我嚎啕大哭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：「娘娘，小殿下怎麼辦？」

她不會回複我了，這輩子也不會。

一切，渾渾噩噩。

1

我去見了皇帝，見了她的夫君，劉子行。

天色未明，大監將我攔在了寢宮外。

「秋意，你去告訴你家娘娘，服個軟吧，陛下未必不念舊情......」

「小殿下在齊貴妃那裏日日哭鬧，這般下去，可就不好了......」

「你讓你家娘娘親自前來，不然陛下不會見的！」

他這麼說，語氣裏滿是威脅。

可她不會去了，她被他們逼死了。

殿內，燈火通明，鼓瑟吹笙。

真是好一派歡欣場麵。

我跪了下去：「大監，娘娘去了，麻煩您通報一聲......」

那一輩子寵辱不驚的人罕見的退後了一步，不可置信的問道：「去了，去了哪裏？」

我聽見我自己一字一頓道：「她死了，服了牽機引，被發現的時候，身體都僵了。」

那剛才還緊閉的殿門，一下子就被打開了。

劉子行衣衫不整，竟是連鞋都沒穿。

我倒是忘了，皇帝自幼習武，向來耳聰目明，恐怕早在我來的那一刻，就已經聽到了......

他向我走來，眉眼淩厲：「可是她教你這麼說的？」

我搖了搖頭。

隻見剛才還神色從容的皇帝一下子就亂了呼吸，他向椒房殿跑去，跑得那麼快。

我回去的時候，劉子行抱著主子，他竟然在哭。

「竇唯淑，不是說好了陪朕一輩子嗎？」

「朕將太後放了，把朝兒還給你，好不好？」

「朕不動趙寒了，你理理朕吧？」

「大不了以後朕不逼你了，還是不行嗎？」

「姐姐，你理理我吧？姐姐，求你了......」

他低頭親吻她，一下又一下。

「你冷不冷，你怎麼這麼冰，我抱抱你，就不冷了，等你暖和了，就再陪我說說話吧......」

我看他這個樣子，隻感覺好笑。

整個皇宮，誰不知道，他最厭惡嫌棄的就是竇唯淑。竇唯淑也是見了他之後，才尋了死。

他把人逼死了，現在又裝什麼？

他一定高興壞了吧？

2

竇唯淑，我曾經也是瞧不上的。

她入宮那年，年僅十三歲。

我被竇太後安排到她身邊照顧她。

她是竇太後的親侄女，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，倒不是多難看，隻是我自幼見慣了宮裏的貴人，和她們一比，竇唯淑是真的沒有特色。

更甚至，她那張臉都沒有我一個宮女好看。

不好看其實也沒什麼，關鍵是，她也不聰明。

她十三歲入宮，所以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
太後表麵上要她侍疾，實際上，是要將她嫁給劉子行的，隻是劉子行方才十歲，現在召她入宮，是要她和他培養感情的......

可她，竟然不知道。

「秋意，姑母說讓我多擔待那小屁孩。我還沒有母親呢，憑什麼要我擔待他？」

「天天冷著一張臉，還喜歡欺負人，他是天子他了不起啊！」

「我就不擔待他，那又如何？你不知道，那小屁孩喜歡偷偷哭，我要笑死了！」

「不過，算啦！劉子行那小屁孩還小呢，我這個做姐姐的，多教教他吧！」

竇唯淑彼時剛剛入宮，可能在宮外被寵著長大，她一點也不怕劉子行。

更甚至，她把劉子行當弟弟。

那段時間，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和諧的時候。

3

竇太後，上一屆宮鬥的冠軍。

劉子行生母生產時血崩，生下他後就去了，而先帝，沒過多久就抑鬱離世。

劉子行是先帝唯一的孩子，竇太後將劉子行寄養在其名下，垂簾聽政。

而竇家，外戚幹政。

成為了大衍第一世家。

劉子行加冠禮時迎娶竇唯淑，是每個人心中默認的事實。

可竇唯淑不知道。

她陪著劉子行，陪他偷跑出宮，教他體諒民生疾苦，更甚至，帶他去見她的心上人。

她的心上人，是自小和她一起長大的趙寒，趙家小將軍。

那日，劉子行少有的鬧了脾氣，才十一歲的劉子行，看著她，聲音很冷：「你喜歡他？」

竇唯淑好似感覺不到，她笑得燦爛，心情一看就很好：「當然。」

「我要殺了他！」劉子行聲音越發的冷了。

竇唯淑並沒有放在心上，劉子行不高興的時候總是會說要殺了她，她以為他在開玩笑。

可她不知道，劉子行以往每次都會被她逗笑，而那次，沒有。

「他怎麼惹了你啦？那是姐姐以後要嫁的人，你不要欺負他好不好？」竇唯淑捏了一下他的臉。

「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，可你喜歡他！你喜歡他，還如何陪我！你怎麼能喜歡他！」

劉子行精致的麵皮緊繃，一下子就充滿了威壓感。

而竇唯淑哈哈大笑：「你不懂的，你到了年紀就明白啦！」

「以後，你也會遇到那樣一個人。她會占據你全部心神，她了解你，支持你，你要待她很好很好，你們會生兒育女，然後她滿心滿眼就都是你了！她也會陪你一輩子！」

劉子行皺緊了眉頭，她說得那些，他未必不懂。

皇家的孩子，皆早熟。

但是他們自小所接受的教育就不同。

那日，劉子行固執的看著她：「我不管，你不能喜歡他，你隻能陪我一輩子！不然我就殺了他！」

世事無常，後來的劉子行，確實遇到了那樣一個人。

不過，那也是他們決裂的開始。

4

最開始的劉子行，待竇唯淑真的很不錯。

男女大防,可我總是能看到劉子行抱著竇唯淑。

那段時間，竇唯淑來了葵水。

她躺在床榻上，睡得昏沉，而劉子行抱著她，更甚至，他的手搭在她腰間。

「陛下，我將姑娘帶回去吧......」

我輕問出聲。

劉子行看了我一眼，眉眼淩厲：「別動她！她不舒服，讓她睡......」

我其實總會想，劉子行是不是喜歡竇唯淑？

他對竇唯淑的占有欲，真的很強烈。

更甚至，性格偏冷的劉子行，在麵對她時，總是笑著的。

他鬧脾氣時，也隻有竇唯淑能找到他。

他是天子，所以人都怕他，隻有竇唯淑不怕，還把他當個小屁孩對待。

我看過竇唯淑鬧他，也看過他溫柔的陪竇唯淑選脂粉，我看著他們一起長大，所以最後，他們走到相看兩厭那一步，是我萬萬沒想到的。

一切開始變化，是劉子行十五歲那年......

5

劉子行十五歲那年，從宮外帶回了一個女子。

是一個舞坊的舞女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，隻知道她叫瑤娘。

那是一個很好看的女子，她的腰肢纖細，跳起舞來很好看。

她和身形高大、麵容英俊的劉子行站在一起時，真的很般配。

隻是那女子，野心很大，她竟然說，她要做皇後......

她和竇唯淑第一次見麵，是在禦花園。

竇唯淑正在為太後采摘新鮮的花。

那神情倨傲的女子，看到她的那一瞬間，就笑了，而後，走了過來。

她問：「你就是竇唯淑？」

她上下打量的目光，真的很令人不適。

竇唯淑輕皺了眉頭：「嗯。」

劉子行早就和她說過瑤娘。

那日，劉子行喝醉了酒，竇唯淑早就睡下了，他卻忽然推開門闖了進來。

「阿姐！我遇到一個女子，我喜歡她！我懂你說的話了！」

劉子行的身形早就長開，他現在已經比竇唯淑高出一個頭了。

竇唯淑上前扶著他，劉子行喝醉了，也沒有收斂力道，他一下子就把竇唯淑壓倒在地。

可他沒有起來，反而自顧自的說道：「她不知道我的身份，卻願意和我走，阿姐，她是真心喜歡我的，我給她贖了身......，阿姐，你和我說過，有一天若是遇到了喜歡的女子，一定要好好待她，我記得的......」

「他們都說你是大衍第一世家女，你長得也不怎麼樣嘛！」

她略帶嘲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這般冒犯的話，我以為竇唯淑會生氣，可她沒有，她隻是溫柔的笑笑：「姑母說，女子無才便是德。」

瑤娘聽了這話卻變了臉色：「你是在拿身份壓我？」

竇唯淑的話真的沒有什麼深意，可那女子太過敏感，抓住這點小事就咄咄逼人。

「我以後，會是大衍皇後！」

一個舞女，卻要做皇後，劉子行再喜歡她，尚有祖宗禮法壓著。

她這話，暴露了她的野心。

也為她自己埋下了禍端。

6

我對趙家小將軍是沒有什麼印象的，但大概，他和竇唯淑真的是兩情相悅。

每次他送信來，竇唯淑都是笑眯了眼。

我總是陪著她登城樓，但那時，我看不懂她的用意。

後來我才知道，她是看她的小將軍，她的意中人......

我從未關注過城樓下的風光，自然看不到那少年，看不懂她。

她最後一次來，是送她的小將軍出征。

軍隊走出很遠，她都沒有離開，最後所有的人影消失不見，她忽然哭了，哭得悄無聲息，她說：「秋意，我是竇家長女......」

「我曾以為，我會陪著他，在戰火紛飛的邊疆......」

初識不辨曲中意，再聽已是曲中人。

竇唯淑的一生，出生就注定好了，她沒有自由。

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。

好像就是從那刻起，我開始心痛她。

但我救不了她，我多想告訴那早就走遠的少年，她不和你走，不是她貪慕虛榮，是身不由己。

可惜我知道一切，我最終也隻是一個宮女，我也隻能說：「娘娘，該回去了......」

7

皇家圍獵，已經有了一個月身孕的瑤娘被處死了。

太後靠在榻上，笑得慈祥，好像下令處死瑤娘的人不是她。

她撫摸著竇唯淑的手，似在安撫全身顫抖的她：「不過是一個舞女罷了，若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，強求自己得不到的，那就怨不得哀家了！」

「唯淑啊，姑母知你素來心善，但是對待畜牲尚且如此，那就過了......」

瑤娘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她直直的盯著竇唯淑，死前，眼中滿是恨意。

她恨竇唯淑，可我實在想不明白，她被太後賜死，隻有竇唯淑為她求情，她恨她？她為什麼恨她？

我聽見竇唯淑顫抖難言的聲音：「姑母，為什麼？她是阿弟喜歡的人啊！」

「魅惑君上，她不該死嗎？」

太後還是笑著，依舊溫柔，她保養得當的手放在竇唯淑的小腹上：「況且，嫡長子，隻能從我們竇家人的肚子裏生出來！」

太後的話說得那麼明白，竇唯淑哪裏還能聽不懂。

她一步步後退，最後，竟然當著太後的麵嘔吐起來。

我急忙跑過去扶住她，我看著太後不滿的目光，解釋道：「太後娘娘，姑娘前些日子吃壞了東西，現在也沒好。」

「真是晦氣，帶她回去吧！」

太後閉目養神，靜了一會，忽然道：「唯淑啊，聖上也要到了娶妻的年齡了，你出宮準備吧，切勿辜負了哀家的苦心！」

那日，竇唯淑腳步虛浮，邊走邊笑，好像瘋了一般。

「荒謬！她們怎麼想的啊！她們竟然要將我嫁給阿弟？」

「她們殺了阿弟喜歡的人！現如今，還要將我嫁給他？」

「哈哈哈哈哈......」

「荒謬！荒謬至極！」

竇唯淑的十九歲，所有童話皆被打破。

她終於接觸到了，不屬於她的世界。

8

我跟著竇唯淑出了宮。

與其說是我跟著她，不如說是我監視她。

她瘦了一大圈，麵容憔悴。

出宮前，劉子行來見過她一次。

那少年帝王麵無表情，他看著在床榻上發著高熱，昏迷不醒的竇唯淑，麵容不悅：「朕來了，她為何不跪？可是對朕不敬？」

「來人，將竇唯淑拖出去！重打二十大板！」

這皇宮中的人，都好像是沒有感情的。

劉子行變了。

明明一個月前，他還是那個擔心她著涼，不允許她跪他，甚至對她自稱我的少年。

而現在，他要置她於死地！

那個時候的我，實在想不明白，一個人轉變為何如初之大。

難道僅僅是因為瑤娘死了嗎？

可瑤娘的死幹她何事？她又做錯了何事？

她因為瑤娘的死，硬生生將自己逼到了如今這般地步，她內疚，她害怕，可她又做錯了何事？

後來，我終於想明白了。

竇唯淑姓竇，她是竇家的嫡女！

皇帝此舉，不過在報複太後，殺雞儆猴罷了。

他不能動太後，他還不能動她嗎？

瑤娘死後。

劉子行和竇唯淑之間。

就隻能是，皇帝和竇家嫡女了。

竇唯淑養好傷那日，是她出宮的日子。

皇帝也來送她了。

我看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腕，靠近她的耳朵，說了一句話。

竇唯淑霎時間臉色慘白，毫無麵色，可她還是回應了他：「阿弟，我不求你諒解，可一開始，我確實是真心把你當做弟弟的！」

「我母親在生下我後就離開了，我也沒想到還能有親人......」

劉子行不會諒解她，因為從此以後，她都隻能是竇家長女。

9

我時常感覺我做錯了。

我對不起竇唯淑，可我真的沒辦法，我隻是一個宮女，負責監視她的宮女......

她剛回到竇府時，鬱鬱寡歡。

一日，她好似忽然想開了。

她又開始笑了。

她很信任我，可我配不上她的信任。

那是我第二次看到趙家小將軍，他偷偷翻牆跑了進來，他敲竇唯淑的窗子：「阿淑，書坊最新的書卷，我給你帶過來了！」

竇唯淑抿緊了嘴唇，卻壓抑不住嘴角的笑。

她打開了窗子，趙寒看著她，也抿緊了唇，羞赧的笑。

那段時間，他月下舞劍哄她開心，竇唯淑吹蕭應和他，他送她書卷，簪子，胭脂，更甚至是他腰間的傳家玉，而竇唯淑為他縫製荷包。

竇唯淑沒入宮前，他們大概一直都是如此過活的......

這種事，我為她瞞著，無所謂的。

直到她要丟下一切，和趙寒私奔，我知道，不能再瞞了，我將一切稟告給了劉子行......

她要走那日，給了我很多銀子首飾，她拉住我的手：「秋意，我對不起你，可我真的不願入宮，我自小就想嫁給寒哥哥。他願意拋下一切帶我離開！我信他！」

「我是竇家嫡女，我自小就是世家女的典範，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竇家的臉麵，我不能上街，不能出錯，不能讀父親規定外的書籍......」

「我知道我不好看，不聰明，所有人巴結我，不過是看我竇家嫡女的身份......」

「可寒哥哥不是的，他自小就包容我，帶我玩，他知道我不能出去，所以他把世間一切好玩的東西都帶給我，我入宮後，他也一直在等我......」

「他向父親求娶我，父親自然不會同意，他們都想我入宮，可沒有人問我在不在乎，願不願意！」

「如今，我和他走，大概是最好的結果......」

她說了那麼多，她希望我理解她。

我看著那個眉眼間滿是希望的女子，實在不忍心告訴她一切。

我跪了下去：「姑娘，萬事順意。」

是我，對不起你。

10

不出所料，她被劉子行抓了回來。

竇唯淑是被劉子行抱回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