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媽,爸他確診了肝癌晚期,醫生說沒多少時間了。”
女兒的電話打來時,我正給小外孫喂飯。
我喂飯的手頓了一下,“所以呢?”
女兒沉默幾秒,“要不......你和爸複婚吧?不然我和弟弟怎麼給他辦後事,名不正言不......”
“絕不可能!”
我厲聲打斷她的話,怒火和滔天的恨意瞬間湧上心頭——
“當年我是脫了層皮,才帶著你和你弟離開那個畜生!我就算是死,也不會再和他扯上半點關係!”
“媽,這都多少年了,你能別揪著過去的事不放嗎?”
“我爸都這樣了,隻是扯個證而已,你別這麼小題大做。”
女兒這理所應當的語氣把我氣笑了。
“想複婚?讓他快死,下輩子吧!”
1.
“媽,你至於嗎?都過去幾十年了,還揪著這點事矯情,心眼也太小了。”
我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,懷裏的小外孫還懵懂地眨著眼睛,肉肉的小手抓著我的衣角。
“他現在什麼樣,是他自己的事,跟我沒關係。”
女兒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怎麼沒關係?他是我和弟的親爸啊!”
“他一查出肝癌晚期,他那個老婆立馬就跟他離了婚,拿著分的財產跑沒影了,現在他身邊就隻剩我們這幾個親人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跟他複婚,外麵的人會怎麼說?說我們家冷血,連親爹的後事都不管!”
“還有我弟,他馬上就要訂婚了,女方家要是知道我們家是這個樣子,人家還敢把女兒嫁過來嗎?”
“媽,你就不能為我們考慮考慮?”
心裏的苦澀翻江倒海。
我放下手裏的小勺子,抽了張紙巾,輕輕擦去孩子嘴角的飯漬,動作輕柔,心裏卻冷得像冰。
“原來一個獨自把你們拉扯大的單親母親,還比不上一個爛人父親,甚至還能影響你弟弟的婚事。”
電話那頭的女兒沉默了,半天沒有再說話,隻有粗重的呼吸聲,最後隻聽“啪”的一聲,她掛了電話。
我把小外孫抱到地上,指了指散落的積木。
“寶寶自己玩會兒,外婆歇一下。”
孩子乖巧地點點頭,蹲在地上擺弄著積木,噠噠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裏,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挪到沙發上坐下,後背抵著冰涼的沙發靠背,卻感覺不到半點支撐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。
小外孫跑過來,小小的身子趴在我的腿上,仰著腦袋看我,軟糯的聲音問。
“外婆,你怎麼了?不開心嗎?”
我低頭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,心裏的酸澀湧到眼眶,趕緊扯著嘴角擠出一個笑容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,柔聲說。
“外婆沒事,就是有點累了。”
“那寶寶陪外婆玩,玩完外婆就不累了。”
孩子說著,拉著我的手就要往積木那邊走。
我順著他的力道起身,陪著他搭積木、拚小車,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,心裏的陰霾才稍稍散了一點。
好不容易熬到小外孫午睡,孩子躺在床上,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輕手輕腳地收拾好他散落的玩具,把客廳的地拖幹淨,剛在沙發上坐下,想歇口氣,手機又響了。
屏幕上跳動著“小兒子”三個字,我的心猛地一沉,猶豫了幾秒,還是劃開了接聽鍵。
“喂。”
一個字剛出口,小兒子指責的話就鋪天蓋地地朝我湧來。
“媽,姐都跟我說了,你死活不肯跟爸複婚,你怎麼就這麼斤斤計較?”
他的聲音裏滿是不耐煩和怨懟。
“當年要不是你因為一點小事,就在家裏鬧得天翻地覆,還非要帶著我和姐離開,我們至於過那些苦日子嗎?爸明明有錢,我們本來可以做錦衣玉食的少爺小姐,結果跟著你,吃了上頓愁下頓!”
我的心像被重錘砸了一下,疼得喘不過氣。
那些年,為了讓他們姐弟倆吃得好、穿得暖,我一天打三份工。
早上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擺攤,白天去飯店做洗碗工,晚上還要去夜市幫人看店。
我寧願自己不吃不喝,也要把最好的留給他們。
寧願自己累得直不起腰,也舍不得讓他們幹一點家務活。
我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“那些年,我什麼時候讓你們餓過、凍過?”
“我舍不得讓你們幹一點活,這些你們都忘了?”
“那是你應該做的!”小兒子的話斬釘截鐵,像一把尖刀,狠狠紮進我的心臟,“你把我們生出來,對我們好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。”
我愣在原地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原來我所有的付出,在他眼裏,都隻是理所當然。
我深吸一口氣,壓著心底的絕望,一字一句地問。
“行,那些事,我就當是我應該做的。可是憑什麼,要我和你爸複婚?”
電話那頭的小兒子沉默了幾秒,隨後吐出一句讓我渾身冰冷的話。
“就憑你欠了爸的。”
2.
“我欠他的?”
我重複著這句話,隻覺得荒謬又可笑,胸口的怒火和委屈交織在一起,燒得我喉嚨發緊。
“我到底欠他什麼了?”
小兒子的聲音理直氣壯。
“你欠他的多了!”
“當年你硬生生把我和姐從他身邊帶走,剝奪了我們姐弟倆和他相處的時光,這麼多年,我們父子三人連一次好好的親子時光都沒有過,這不是你欠他的是什麼?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不停發抖。
“所以,這一切都是我的錯?”
“哪怕他當年酗酒、賭博,哪怕他對我拳打腳踢,這都是我的錯?”
“是!”
他的語氣無比堅定,沒有絲毫猶豫。
“爸那時候剛創業,生意上的壓力多大啊,喝點酒、玩兩把牌放鬆一下怎麼了?你怎麼就不能多體諒體諒他?”
“而且要不是你硬攔著不讓他喝酒,他怎麼會打你?說到底,都是你自己找的。”
“都是我自己找的......”
我喃喃自語,隻覺得天旋地轉。
三十年前,前夫的創業小有成就,本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,可他卻染上了酗酒和賭博的毛病。
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才回家,身上還總是帶著好幾股陌生的香水味。
我勸他少喝點酒,多顧顧家裏,他二話不說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那時候,兩個孩子就躲在門後,嚇得眼睛瞪得大大的,連哭都不會了。
後來,他變本加厲,輸了錢就回家拿我撒氣,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。
我提出離婚,可他卻開出了極其嚴苛的條件。
要麼不帶走孩子精神出戶,要麼給他一筆錢,我帶走孩子。
我知道,隻要我留在那個家,我和孩子都沒有好日子過。
離婚後的日子,苦得難以想象。
可他們姐弟倆窩在我的懷裏,說。
“媽媽,有你在,我們就不怕,和媽媽在一起,就是最幸福的。”
這句話,我記了一輩子,也成了我撐下去的所有勇氣。
可現在,小兒子卻說,那些日子是苦日子,是我讓他們過了苦日子。
小兒子不耐煩地說。
“媽,你都一大把年紀了,就別再矯情了。”
“反正話我放這了,你趕緊收拾收拾,去跟爸複婚,別再讓我和姐為難。”
說完,他不等我回應,直接掛了電話。聽筒裏傳來忙音,嘟嘟的聲響,一下下敲在我心上。
我坐在沙發上,淚水無聲地滑落,滴在衣服上,暈開一片濕痕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透過玻璃窗灑在屋子裏,曬得人暖暖的,可我卻覺得渾身冰涼,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意。
女兒的指責,小兒子的怨懟,像兩根沉重的棒子,一下下敲在我的頭上,敲碎了我三十多年來的所有執念。
我第一次意識到,原來他們這些年,一直在怨我。
怨我沒有忍氣吞聲。
怨我沒有守著那個爛人。
怨我帶著他們離開,讓他們過了幾年所謂的苦日子。
我為他們付出了一切,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。
我擦幹臉上的淚水,站起身,走到臥室,打開衣櫃,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。
傍晚,女兒和女婿下班回家,小外孫也醒了,咿咿呀呀地喊著外婆。
我把行李箱拉到客廳,看著女兒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我要搬回鄉下住,今天就走。”
3.
女兒看到我放在客廳的行李箱,臉色瞬間變了,趕緊走過來拉住我的手。
“媽,你這是幹什麼?怎麼突然要回鄉下?是不是因為白天的事,你還在生氣?”
女婿也在一旁勸。
“媽,有什麼事咱們好好說,鄉下那房子好久沒人住了,又偏又不方便,你一個人住那我們也不放心啊。”
小外孫也跑過來,抱著我的腿,仰著腦袋說。
“外婆,不要走,寶寶要外婆。”
看著孩子期盼的眼神,我的心軟了一下,卻還是推開了女兒的手。
“你們既然想去找你爸,那我就不在這攔你們的路。”
“媽,你別這樣行不行?”
女兒的聲音帶著哀求。
“複婚的事,是我們錯了,行不行?你別回鄉下,就在這住著,陪著寶寶,好不好?”
女婿也跟著附和。
“是啊媽,複婚的事暫時不提了,你就留在這,要是你覺得悶,我和小雨帶你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”
他們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,態度誠懇,看著不像是裝的。
小外孫抱著我的腿,不肯鬆手,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,看著我,讓我實在不忍心拒絕。
我沉默了半天,終究還是心軟了
“行,我不走了,但是複婚的事,想都別想。”
“好好好,不想,不想。”女兒趕緊點頭,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,“媽,你放心,我們再也不提複婚的事了。”
女婿也趕緊接過我手裏的行李箱,把東西又放回了臥室。
日子似乎又恢複了平靜,女兒和女婿再也沒有提過複婚的事,對我依舊孝順,每天下班都會帶些好吃的回來,周末也會陪著我和小外孫出去玩。
小兒子也偶爾會打來電話,問問我的情況,語氣也緩和了不少,再也沒有指責過我。
可我心裏卻一直有些不安。
所以我瞞著他們悄悄賣掉了老房子。
如果真的什麼都沒發生,那這筆錢就是我給他們姐弟兩兜底的錢。
如果心裏的不安是真的,那這筆錢,就是我脫離火坑的保障。
轉眼,就到了小外孫快開學的日子,女兒突然對我說。
“媽,寶寶馬上就要開學了,開學後就沒時間出去玩了,不如我們一家出去旅個遊,放鬆放鬆,就當是給寶寶開學前的小禮物。”
我本想拒絕,我暈車很嚴重,最怕出門坐車,可看著小外孫期待的眼神,再加上女兒和女婿一再勸說,我終究還是答應了。
出發那天,女兒早早地就給我買好了暈車藥,讓我吃了下去。
上車後,沒一會兒我就睡著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被女兒輕輕推醒。
“媽,到地方了,醒醒。”
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可當我的視線落在車外的建築上時,瞬間就清醒了,所有的困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大紅的招牌,醒目的字體,民政局三個大字,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猛地轉頭看向女兒,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和憤怒。
“你們騙我?!”
女兒的眼神閃躲,不敢看我,支支吾吾地說。
“媽,你聽我說,我們不是故意騙你的,隻是......”
民政局門口站著不少人,都是我的親戚。
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在,他們看到我,都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地勸我。
“妹子,你就別強了,老陳都那樣了,就差最後一口氣了,你就跟他複個婚,讓他走得體麵點。”
“是啊,都是一家人,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?看在孩子的份上,你就答應吧。”
“孩子都這麼大了,別讓外人看笑話。”
親戚們的話,像一根根針,紮在我身上。
我看著他們,又看著躲在一旁的女兒,心裏的失望和憤怒,達到了頂點。
他們從頭到尾,都沒有想過放過我。
就在這時,一個熟悉的輪椅出現在我的視線裏。
小兒子推著前夫,慢慢走了過來。
4.
看到前夫的那一刻,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指尖冰涼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女兒見我站著不動,趕緊走過來拉我的手。
“媽,你看,爸都來了,親戚們也都在,今天就把證領了吧,也了了爸的心願,讓我們做子女的,也能安心。”
小兒子也推著前夫走到我麵前,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。
“媽,別再強了,今天這事,由不得你不答應。爸都病成這樣了,你就當積德行善,滿足他最後一個願望。”
前夫坐在輪椅上,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卻還是努力說著。
“秀蘭,複婚......我知道錯了......就當......就當看在孩子的份上......”
我看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,隻覺得惡心。
三十年前,他打我罵我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自己錯了?
他酗酒賭博、不管不顧孩子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自己錯了?
我的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定,一字一句,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“我不答應。”
“我說過,這輩子,就算是死,也絕不會和他複婚。”
女兒的聲音陡然拔高,眼裏滿是失望和憤怒。
“媽!你到底要怎麼樣?我們都做到這份上了,你還不肯鬆口?”
小兒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,眼神裏帶著冰冷的威脅。
“媽,你要是還強著不複婚,那從今往後,我和姐就當沒你這個媽!”
“你老了,生病了,別想讓我們管你,我們不會認你的!”
女兒也跟著附和,眼神裏的決絕,像一把刀,狠狠紮進我的心臟。
“媽,這是你逼我們的,別怪我們狠心。”
我看著眼前的這一切,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,為了一個爛人,不惜和我斷絕關係,心裏最後一點念想,也徹底斷了。
“好。”
我輕輕吐出一個字。
女兒和小兒子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,以為我終於妥協了。
“媽,你答應了?早這樣不就好了。”
他們拉著我就要往民政局裏麵走,前夫的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,仿佛勝券在握。
可他們不知道,我說的好,不是答應複婚,而是答應他們的斷絕關係。
就在他們拉著我準備推門進去時,我突然掙脫他們的手,一把搶過身旁路人的手機,狠狠砸在地上。
路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,隨即憤怒地說。
“你幹什麼?我要報警!”
“你報!趕緊報!”我紅著眼睛喊著,“今天我就要讓警察來評評理,看看這兩個不孝子,是怎麼逼自己的母親和一個家暴的爛人複婚的!”
路人立刻拿出另一部手機,撥通了報警電話。
沒一會兒,我們所有人都帶回了所裏。
直到傍晚,我們才出來。
女兒和小兒子看我的眼神,滿是怨毒,丟下一句“你好自為之”,就推著前夫走了,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更別說送我回家。
我轉身,打了一輛車直奔去機場,買了一張去南方臨海城市的機票。
飛機起飛的那一刻,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,看著那些讓我傷心的人和事,心裏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我終於,擺脫了他們,擺脫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過去。
飛機在雲層中穿梭,兩個多小時後,穩穩地降落在南方臨海城市的機場。
就在我剛關閉飛行模式時,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,屏幕上跳動著“女兒”兩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