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,溫酌攥著自請除籍書去帥帳。
她肋下箭傷未愈,每走一步都像有鈍刀在腹腔裏攪動。
帥帳外聚著幾個親兵,見她過來,目光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
帳簾掀開,蘇婉兒正坐在蕭北凜的帥案旁,腕上套著一隻羊脂白玉鐲,正對著日光細細轉圈。
溫酌瞳孔驟縮。
那是母親咽氣前從她腕上褪下來的遺物,說“小酒,戴著它,將來嫁人的時候,娘也能看見”。
上次負傷,她拆甲療傷時摘下,竟落在了軍醫帳。
“摘下來。”溫酌聲音發啞,伸手去奪,“那是我的。”
蘇婉兒輕巧一躲,將鐲子舉得更高:“溫姐姐,這鐲子真好看,可你瞧瞧你這雙手。”
她故意捏住溫酌的手腕,翻轉過來對著光,“滿手都是疤和老繭,戴著真醜,暴殄天物。”
帳外幾個親兵探頭看過來,目光落在溫酌滿是刀疤的手上,又落在蘇婉兒嬌嫩白皙的腕子上,竊竊私語。
蕭北凜恰在此時掀簾而出。
溫酌掙開蘇婉兒,嘶啞開口:“王爺,那是我母親遺物,讓她還我。”
蕭北凜掃了眼蘇婉兒腕上的鐲子,又掃了眼溫酌滿是血汙和傷疤的手,眉頭都沒皺一下:
“婉婉戴著比你好看,溫酌,你如今這副鐵甲下的模樣,哪還有半分女人樣。”
字字如刀,剜的是她十年不敢示人的軟肋。
溫酌渾身發顫,雙眼通紅:“蕭北凜,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東西。”
“一個鐲子而已,”他語氣輕飄飄的,像,“本王賠你十個便是,別在這鬧,丟人。”
蘇婉兒得了撐腰,愈發得意,故意將鐲子往溫酌眼前遞:“溫姐姐,王爺說賠你十個呢,你別這麼小氣呀。”
溫酌伸手去抓,蘇婉兒卻猛地鬆手。
“啪!”
羊脂玉砸在帥帳前的青石板上,碎成三截。
溫酌僵在原地,看著那抹碎玉,像看見自己十年情分裂了縫。
“啊!”蘇婉兒卻先一步尖叫起來,捂著通紅的手腕後退,眼淚說來就來,“好疼,溫姐姐你推我。”
蕭北凜瞬間變了臉色,一把將蘇婉兒拽進懷裏,捧起她的手腕反複檢查,聲音緊得發顫:
“傷到哪了,讓本王看看,有沒有劃破皮?”
他轉頭看向溫酌,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暴怒:
“溫酌,你瘋了,就為了一個破鐲子,你竟敢對婉婉動手?”
溫酌緩緩蹲下身,去撿那三截碎玉,肋下傷口猛地翻攪,一口血湧上喉頭,“哇”地嘔在雪地上,濺在碎玉旁邊。
蘇婉兒躲在他懷裏,紅著眼怯生生地探頭:“溫姐姐,明明是你自己沒拿穩鐲子呀,怎麼還怪我呢,該不會是......假裝可憐,想讓將軍心疼吧?”
蕭北凜眼神冷下來,盯著溫酌,聲音淬了冰:“溫酌,跪下,給婉婉賠罪。”
溫酌撐著地的手一頓,緩緩抬頭:“我何罪之有?”
“本王讓你跪,你便跪。”
溫酌沒動。
兩名親衛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她肩膀,狠狠往下壓,肋下箭傷被粗暴擠壓,溫疼得眼前發黑,卻咬著牙,脊背挺得筆直。
蕭北凜冷笑:“不知悔改。”
他抬腳,靴尖踢在她膝彎。溫酌重重跪下去,碎玉刺進膝蓋,血瞬間滲出來,染紅了青石板。
“啊”蘇婉卻捂著嘴輕笑,“王爺,她膝蓋真硬,不愧是男人婆,隻是她的眼神好可怕,像要吃了我似的。”
蕭北凜垂眼看著溫酌染血的膝蓋,又看著她身上那件浸透血汙的戰甲,眉頭一皺:“脫了她的甲,讓她跪個明白。”
親衛得令,粗暴剝去溫酌的外甲。染血的繃帶,滿身的舊疤,暴露在風雪裏,暴露在帥帳外所有親兵的目光下。
竊竊私語聲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。
“溫副將......原來渾身是疤......”
“難怪王爺不要她,哪個男人受得了......”
溫酌跪在碎玉上,十指摳進石板縫隙,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。
她低著頭,長發遮住臉,也遮住眼中那片死寂。
蕭北凜抱著蘇婉轉身進帳,隻留下一句:“讓她跪著,跪到婉婉消氣為止。”
帳簾落下,隔絕了風雪,也隔絕了帳外那道跪在碎玉上的身影。
帳內很快傳出飲酒作樂聲,蘇婉的嬌笑像細針,一根根紮在溫酌耳膜上。
溫酌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紙和三截碎玉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,他把玄鐵虎符塞進她掌心,說“見符如見我,三聲為約”。
如今符還在,約卻失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溫酌被扔回營帳,門從外麵落了鎖。
溫酌緩緩坐下,從懷中取出那枚虎符,看了兩秒,鬆開手指,任由它掉進炭盆。
青煙起,十年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