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我名義上的情人傅淮安，認定我是害死他摯友的叛徒。

他把我關進小黑屋，砸碎我吃飯的家夥，任由我咳血也不管。

現在，我為了救他，被真正的敵人吊在了這破倉庫裏。

那個馬臉軍官夾著燒紅的烙鐵獰笑：“聽說傅少帥最寶貝你這張臉？”

他猛地按下來：“我要是把它毀了，他會不會心疼得發瘋啊？”

他掰著我的手指：“名角兒的手斷了，是不是就再也唱不了戲了？”

“哢嚓！”骨頭斷裂的聲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快把我熏暈過去。

但我死也不會開口，一個字都不會說！

傅淮安你個大傻子，我為你去死，你還當我是個賤人！

不過沒關係，等他打開我的妝匣，他總會明白的。

1

我卸下頭麵的時候聽見槍聲了。

戲台下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。

我抬手摘下頭上的翠鳥流蘇。

這個場子是北平城裏最牛掰的角兒才敢上的。

因為後台裏常年站著一位煞星。

那煞星就是傅淮安。

北平城裏說一不二的少帥。

也是我南鳶公開的情人。

“角兒，今晚的《霸王別姬》，滿堂彩！”班主在旁邊點頭哈腰。

我沒應聲。

槍聲又近了些。

班主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：“您......您別擔心，少帥的兵把這兒圍得鐵桶一樣。”

我點點頭，拿起水衣準備換上。

房門被人“砰”的一聲撞開。

門板差點沒散架。

傅淮安進來了。

他身上還帶著硝煙和血腥氣。

他今晚沒看我的戲。

現在他的臉像個冰塊。

眼睛裏的光比冰碴子還硬。

班主“哎呦”一聲，麻利地滾了出去。

“出事了。”他聲音沙啞得像磨刀石。

我放下手裏的水衣看向他。

他身後的副官抱著一個染血的包裹。

“沈青辭死了。”傅淮安一字一頓。

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
沈青辭。

他的摯友。

也是我的同誌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。

我抓緊了椅背沒發出聲音。

“是叛徒，情報被泄露了。”副官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。

傅淮安的目光像兩把刀子。

直直地插進了我的胸口。

“找出叛徒。”他命令道。

副官將染血的包裹放在桌上。

裏麵是一塊撕碎的布帛。

布帛上有一處極淺的印記。

“這是在沈長官的懷裏發現的，被人撕去了大半。”副官解釋。

他指著那印記。

“我們認得，這是南老板您戲班特有的印泥痕跡。”

我的呼吸停滯了。

我常用的那個印泥。

裏麵混了特殊的香料。

確實獨一無二。

“沈長官身上的香水味，也和您的體香一模一樣。”副官補充道。

他看向傅淮安。

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憤怒。

傅淮安走近我。

抬手捏住了我的下頜。

他的指骨像是鐵鉗。

疼得我幾乎要落淚。

“南鳶，告訴我，這不是你。”他聲音很低。

但充滿了壓抑的殺意。

我抬起眼睛直視他。

我張了張嘴。

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不是我。

我不能說。

我不能暴露沈青辭的真正使命。

我的沉默在傅淮安眼裏就是默認。

“說話！你啞巴了是不是？”傅淮安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。

我的下頜骨疼得像要裂開。

我隻能用力搖頭。

“別他媽裝了！”他對著我低吼。

聲音像炸雷。

副官在一旁哀求：“少帥，您別衝動，南老板平時對沈長官也很好啊。”

“好？”傅淮安嗤笑一聲。

那笑聲比哭還難聽。

他猛地將我的臉甩向副官。

“他媽的，越是裝得好，心越黑透了！”

他抓起那塊染血的布帛。

猛地摔在我臉上。

布帛上的血腥氣熏得我一陣惡心。

“你別以為老子不知道，你背地裏搞毛線！”他指著那布帛怒吼。

“這印泥是沈青辭給你的，你他媽轉頭就用它送情報，你把沈青辭當什麼了？”

我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
我隻能拚命地搖頭。

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。

“你哭？你哭個屁！”傅淮安抬手。

粗暴地抹掉了我的眼淚。

“叛徒的眼淚，臟透了！”

他猛地甩開我的下頜。

力道大得我差點摔倒。

“果然是你這個賤人。”他後退一步。

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。

“沈青辭最信任你，你竟然背叛他！”他對著我低吼。

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臂。

將我推出了房門。

“來人！把南鳶帶到後院小樓，沒有我的命令，誰也不準放她出來！”他對著外麵的人命令。

我被兩個五大三粗的衛兵架住。

衛兵的手像鐵鉗一樣。

疼得我鑽心。

我沒有掙紮。

任由他們拖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。

公館裏的人紛紛探頭出來。

對我投來鄙夷的目光。

“看吧，就是這個狐狸精，把沈長官害死了。”一個侍女尖酸地低語。

“長得再漂亮，心也是爛的。”另一個衛兵啐了一口。

他們的唾棄像刀子一樣。

淩遲著我的尊嚴。

我被扔進了後院那棟終年不見光的陰暗小樓。

我被扔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。

房門“哐”的一聲被鎖死。

黑暗、潮濕、黴味。

我的戲服被血腥氣玷汙。

我靠著冰冷的牆壁。

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長期的高壓讓我身體扛不住了。

我用手捂著嘴。

努力不發出聲音。

我不能開口。

我要為沈青辭的真正計劃爭取時間。

我必須承受這一切。

這是我欠他的。

也是我欠這個信仰的。

房門再次被推開。

刺眼的光線照進來。

傅淮安站在門口。

手裏拿著一根馬鞭。

他走進來。

抬腳將房門踢上。

“南鳶，你最好祈禱沈青辭的血，不會濺到你身上。”他聲音裏的恨意。

像是蝕骨的毒藥。

他將馬鞭猛地抽在桌上。

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
“南鳶，你給老子好好待著。”

他轉身。

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
黑暗又一次將我吞噬。

2

後院小樓的生活。

就是一個地獄。

每天隻有一次送飯。

看守是傅淮安的心腹。

叫王三。

王三對我滿臉的鄙夷和唾棄。

他將飯碗重重放在地上。

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“叛徒，吃吧。”他聲音裏充滿了嘲諷。

我沒有看他。

隻是默默地爬過去。

拿起冰冷的粗糧。

我剛拿起碗。

王三猛地抬腳。

將碗踢翻了。

米粒灑了一地。

“臟了，不準吃。”他冷笑著。

轉身離開了。

我的胃部一陣絞痛。

我捂著嘴。

低聲咳嗽。

我感覺到喉間湧上一股腥甜。

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
是血。

長期的勞累和精神壓力。

讓我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支。

王三每天都來重複這個動作。

有時他會對著飯菜吐口水。

有時他會用馬鞭將飯碗打翻。

“叛徒，餓死你活該。”他罵罵咧咧。

我隻能趁他不注意。

偷偷舔食地上沾著灰塵的米粒。

我不能倒下。

我得活。

晚上。

傅淮安來了。

他一身戎裝。

皮靴踏在地板上。

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他沒有開燈。

隻有微弱的月光從門縫裏透進來。

他將馬鞭掛在牆上。

坐在唯一的木椅上。

他沉默地看著我。

這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。

“沈青辭信任你，比信任我還要多。”他終於開口了。

“他教你寫字。”

“教你唱戲。”

“將他的秘密告訴你。”

“你卻害死了他。”

我抬起頭。

眼睛在黑暗中直視他。

我想告訴他。

我沒有。

可我答應了沈青辭。

不到最後關頭。

不能暴露。

“說話！”他猛地站起來。

對著我怒吼。

我緩緩搖頭。

“你搖頭？你還想狡辯？”他將我的頭拉高。

逼我看著他。

“南鳶，你不配。”他聲音裏充滿了厭惡。

他猛地將我甩在地上。

我撞在冰冷的木板上。

發出一聲悶響。

他轉身。

從桌上拿起一個包裹。

那是我的戲曲行頭。

他從裏麵拿出了我最珍視的那副翡翠玉指甲。

這副指甲。

是沈青辭親手為我雕刻的。

是我唱青衣時生命的延伸。

“你用它來勾引男人，背叛朋友，整個臟透了。”

他猛地抬腳。

軍靴重重地碾在了那副玉指甲上。

“哢嚓——”

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。

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挖出來。

我猛地衝過去。

想去搶回那副玉指甲。

他一腳踹在我心口。

我被踹飛出去。

重重撞在牆上。

吐出一口鮮血。

那鮮血染紅了冰冷的木板。

他俯視著我。

眼神冰冷得像地獄裏的鬼火。

“南鳶，這是你應得的。”

“下次你再敢裝死。”

“老子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。”

他轉身。

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我趴在地上。

看著那堆碎玉。

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
我的手指。

整個痙攣起來。

第二天。

王三發現地上的血跡。

嘲笑著說：“喲，賤人，知道疼了？”

他踢了我一腳。

命令我用布把地上的血擦幹淨。

我顫抖著手。

將地上的血跡一點點擦拭幹淨。

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。

連站起來都費勁。

一個小丫鬟趁王三不在，偷偷塞給我一個饅頭。

她是我以前幫過的一個丫頭。

“南姐......你快吃......”她哭著說。

我剛接過饅頭。

王三就回來了。

他一腳踹開小丫鬟。

“媽的，敢給叛徒送吃的！”

他當著我的麵。

用馬鞭狠狠抽打那個小丫鬟。

小丫鬟被打得皮開肉綻，哭喊著。

“住手！”我撲過去，抱住王三的腿。

“你衝我來！”

王三獰笑著，一腳把我踢開。

“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，背叛少帥的下場！”

他把小丫鬟拖了出去。

我再也沒見過她。

我的心。

徹底冷了。

傅淮安又來了。

他這次帶來了一封電報。

他將電報摔在我臉上。

“看看！你那狗屁同夥，又搞砸了什麼？”

我艱難地拿起電報。

上麵寫著一份假情報。

已經被敵人識破。

“沈青辭用命換來的，你那爛泥一樣的同夥，整個糟蹋了！”

他猛地抓起牆上的馬鞭。

對著我的身體狠狠地抽了下來。

“啪！”

馬鞭帶著破空的聲音。

打在我的背上。

火辣辣地疼。

“南鳶，你給老子記住！沈青辭的命，算你頭上！”

他抽了一鞭又一鞭。

我緊緊咬著牙。

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
我不能喊。

一喊就輸了。

直到他打累了。

將馬鞭扔在地上。

我的後背血肉模糊。

他喘著粗氣。

對著我怒吼：“老子讓你疼！老子讓你贖罪！”

他轉身。

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我趴在地上。

身體疼得像散架一樣。

我蜷縮在角落裏。

劇烈地咳嗽。

這次咳出的血。

比上次更多。

他不知道。

那份被識破的假情報。

就是沈青辭拚死讓我傳出去的。

為的是掩護那份真正的情報。

我摸了摸胸口。

那份真正的情報。

還安全地藏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