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天後。
中秋。
太液池畔,燈火連天,月色如水。
嬪妃按品級入座。
我坐在最末的位置。
蕭珩在高台上。月白龍袍,玉冠束發,麵容冷峻。
九十九世了,每次見他我心跳還是會漏一拍。
可胸口那一腳踹的淤青,也還沒消。
嬪妃輪流獻才——歌、舞、箏、畫。
蕭珩始終麵無表情。偶爾端起酒盞抿一口,像在敷衍一場不得不出席的無聊儀式。
輪到最後了。
太監正要宣布收場。
蕭貴妃忽然開口。
"且慢。本宮這裏還有一位,想為陛下彈一首曲子助興。"
太監看向皇帝。皇帝懶懶抬了一下眼皮。
"準。"
蕭念卿朝我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我站起來,腿在發軟。
從末座走到高台前,要經過所有嬪妃。
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。
"那不是偏院的采女?"
"她什麼時候換了這身行頭?"
我沒有理會。
走到古琴案前,跪坐下來。
琴是蕭念卿提前備好的。
七弦焦尾,音色蒼古。
我的手指搭上琴弦的時候,指尖在發抖。
深吸一口氣。閉上眼。
彈了第一個音。
那個音落在太液池的水麵上,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。
安靜了。
所有聲音都安靜了。
因為在場但凡懂一點音律的人,都聽出來了——
這是《鳳求凰》。
先皇後最愛的曲子。
皇帝登基後第一道旨——禁此曲。
十幾年了,整個皇宮沒有人敢彈。
淑妃的臉色瞬間煞白。
幾個老資曆的嬪妃互相對視,目光驚恐。
劉忠"啊"了一聲,下意識看向皇帝。
蕭珩正在端酒盞。
他的手停了。
酒盞懸在半空。
他的目光穿過滿池燈火,落在了我身上。
那雙常年冷淡的鳳眼裏,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。
我不敢看他。閉著眼繼續彈。
我彈的時候心裏想念一個人。
是我娘。
琴聲流了大約一盞茶。最後一個音落下時,我的手指從弦上緩緩抬起。
全場死寂。
隻有月光和沉重的安靜。
所有人都在看高台上。
蕭珩的酒盞還懸在半空。
他的表情——
我第一次看不懂。
像是一種極力克製著什麼的平靜。
"誰教你的。"
他開口了。
聲音很低,卻讓在場所有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"回陛下——家母所教。"
我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。
"家母年輕時曾在宮中伺候過先皇後。這首曲子,是先皇後生前的最愛。"
"臣女鬥膽——隻想讓這首曲子,再被人聽到一次。"
太液池水波映著月光,在他的龍袍上蕩出細碎的光。
他看著我。
看了很久。
九十九世以來——他第一次這樣看我。
淑妃在側席開口了,聲音尖利。
"陛下,此曲乃禁曲!她一個小小采女竟敢——"
"閉嘴。"
蕭珩的聲音不大。
但淑妃像被人掐住了喉嚨,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蕭珩站了起來。
冷血暴君,在中秋夜宴上,從龍座上站了起來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。
穿過燈火,穿過花影。
走到我麵前。
我跪在琴案旁,仰頭看著他,心臟跳得飛快。
他居高臨下看著我。
然後向我伸出手。
"你,搬出偏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