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程牧之在指揮帳篷召集了全體會議。
我發著燒走進去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微妙的回避。
宋苒坐在程牧之右手邊,手腕上纏著一圈矯情的紗布蝴蝶結。
"昨天和後方溝通過了。"
程牧之站在地圖前麵,推了推眼鏡。
"考慮到雪崩之後的安全問題,隊伍要精簡。部分人員需要提前撤回後方。"
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來,停在我身上。
"晚亭,你的傷需要治療,後麵的采樣工作參與不了。”
“我建議你跟今天的樣品運輸車一起走。"
我還沒來得及說話,趙鵬已經開口了。
"程隊,正好蘇姐走了位置空出來,苒苒可以接手後續的數據編錄工作。"
"嗯,我也是這個意思。"程牧之點頭,"苒苒在這方麵很有天賦,上手快。"
多有天賦呢。
拿著我的日誌、用著我的編錄體係、抄著我四十八小時不睡鑽出來的數據,當然上手快。
"程牧之。"我開口了。
聲音因為發燒變得沙啞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"那些冰芯數據是我采的,冰原日誌是我手寫的。”
“你要把人撤走可以,數據和日誌還給我。"
帳篷裏安靜了兩秒。
宋苒第一個打破沉默。
"蘇師姐,你是不是燒糊塗了?"
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細細甜甜的,像是在跟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講道理。
"數據是整個團隊合作的成果,怎麼能說歸誰呢?”
“師姐你之前出的力大家都認可,但科研不是按誰出錢多就算誰的呀。"
趙鵬跟著幫腔。
"就是,蘇姐你也別鬧了。”
“程隊年底要衝國家重點課題結題,這些數據是關鍵。”
“你要是真的在乎成果,應該高興才對。"
"她當然在乎。"
程牧之打斷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
"她在乎的從來不是學術成果,是署名在第一個的感覺。"
這句話像一記耳光。
"程牧之,你說什麼?"
"我說你七年來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因為喜歡科研。"
他終於轉過身正對著我,鏡片後麵的眼神冷得像外麵的冰川。
"你跟著隊伍吃苦,是為了證明蘇家大小姐也能吃苦。”
“你出錢出裝備,是為了讓我欠你人情。”
“你采數據通宵不睡,是為了讓所有人說蘇晚亭好厲害。"
"可是晚亭。"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做什麼總結陳詞。
"你做的這一切,跟真正的科研精神沒有半點關係。"
我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這七年裏我第一次聽到他如此完整地評價我。
每一個字都在否定我存在的意義。
我張嘴想反駁,胸口的傷突然劇烈地抽痛了一下,一口血沫湧上喉嚨,根本壓不住,噴在了麵前的行軍桌上。
鮮紅的。
"又來了。"趙鵬翻了個白眼,"蘇姐你這血包是不是批發的?"
"師姐你別激動嘛。"
宋苒捂著嘴往後靠了靠。
"你看你一咳血我就害怕,你能不能替別人想想......"
我撐著桌沿想站穩,可雙腿像灌了鉛。
三十九度五的高燒加上持續失血,視線開始模糊。
帳篷在晃。
"簽字吧。"
程牧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表,推到我麵前。
項目人員調整確認函。上麵寫著:蘇晚亭因傷退出後續科考任務,其參與階段產出的數據及成果歸屬科考隊集體所有。
"簽了就可以走了,運輸車在外麵等著。"
我盯著那行字,手指摁在桌麵上,指甲蓋發白。
"不簽呢?"
"那你就自己想辦法回去。"
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。
"運輸車隻送隊內人員。你自願退出了,就不算了。"
宋苒靠了過來,像是要幫我扶椅子,聲音低到隻有我能聽見。
"蘇師姐,別那麼執著了。他從來就沒喜歡過你。”
“你花了七年買不到的東西,我笑一笑就有了。"
這句話比胸口的傷更疼。
我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。
身體往前倒的那一瞬間,有人抓了一下我的胳膊,但沒有抓住。
我摔在帳篷的防潮墊上,額頭磕在行軍桌腿上,眼前一片模糊,聲音變得很遠很遠。
"真暈還是假暈?"
"大小姐這回演得挺逼真。"
"別管她,簽了字再說......"
視線徹底黑下去之前,我聽到帳篷門簾被人猛地撕開的聲音。
風雪呼啦啦地灌進來。
“誰允許你們碰她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