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一夜的。
後來記起來的畫麵模模糊糊。
我把設備箱裏剩下的照明彈全點了,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塞進鋁合金箱體裏,蜷著身子。
聽外麵狼爪刮過金屬表麵的聲音。
天亮的時候,協調中心的第二波救援直升機下來了。
是標準流程裏的二次巡檢。
和程牧之無關。
救援隊員把我從箱子裏抬出來時,我半個身子的衝鋒衣已經被血浸透了,凍成硬殼。
隨隊的軍醫剪開我的衣服,倒抽了一口氣。
"這傷口至少八個小時沒處理過了,怎麼搞的?你們隊的人呢?"
我張了張嘴,還沒說話,對講機裏傳來程牧之的聲音。
"晚亭是自己要求留下的,她說她能自行撤離。我們勸了很久,她不肯上飛機。"
軍醫看了我一眼,表情微妙。
"是這樣嗎?"
我盯著對講機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說不是?那程牧之當著整個對講頻道的麵把話說死了。
我開口就是和隊長對著幹,誰會信一個渾身是血的人?
大家隻會覺得我被凍糊塗了。
"......先送我回營地。"
軍醫給我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、打了一管止血針,把我抬上擔架。
可直升機落在前進營地的時候,我看見的畫麵讓自己差點笑出聲來。
宋苒裹著嶄新的急救毯,坐在醫療帳篷最裏麵的行軍床上。
右臂纏著紗布,左手捧著一杯熱可可。
兩個隊員圍在旁邊噓寒問暖,她笑著說沒事沒事,隻是被石頭蹭了一下。
我被軍醫攙進帳篷的一瞬間,她抬起頭,看到我胸前那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漬。
"啊!"
她尖叫一聲,把熱可可打翻了,整個人往後縮,用急救毯蒙住臉。
"血......好多血,我不行,我看不了這個......"
兩個隊員立刻圍上去。
"苒苒你別看,別看啊。"
"誰讓傷員進來的?沒看見苒苒暈血嗎?"
軍醫皺了皺眉,隻好把我安置到帳篷外麵的折疊椅上。
零下二十度的風裏,我坐在帳篷外等了四十分鐘。
因為醫療帳篷裏隻有一個軍醫,他得先安撫好宋苒的情緒,才能騰出手來處理我胸口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。
程牧之從指揮帳篷走過來時,看了我一眼。
沒有問我冷不冷,也沒有問傷口怎麼樣。
開口第一句話是。
"你能不能注意一點?苒苒昨天在雪崩裏被嚇到了,情緒一直不穩定。”
“你渾身是血走進去,她今晚又得做噩夢。"
我看著他,胸口的傷比外麵的風還疼。
"程牧之,我胸口被冰岩刺穿了。"
"我知道。"他扶了一下眼鏡,語氣和往常一樣平淡。
"軍醫看過了,沒傷到肺,不是什麼大問題。你別什麼事都往嚴重了說。"
他沒傷到肺這個結論,大概是宋苒告訴他的。
因為軍醫目前為止隻來得及給我做了加壓包紮,根本還沒做任何影像檢查。
"經費的事我跟基金會那邊已經對接了,你不用操心。"
他說完,低頭看了一眼手表,轉身往回走。
像是完成了一項例行公事。
我坐在折疊椅上,風灌進破裂的衝鋒衣,血滲過紗布、滲過加壓繃帶,一滴一滴掉在雪麵上。
帳篷裏傳來宋苒甜甜的聲音。
"師兄,等回了學校我幫你整理冰芯數據好不好?那個蘇師姐不是受傷了嘛,也該歇歇了。"
程牧之的回答我沒聽清。
但我聽清了宋苒下一句話。
"放心吧師兄,那些數據我看過了,編錄方式很簡單。”
“論文初稿我來寫,第一作者肯定掛你的名字。"
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裏。
七年的數據、七年的冰原記錄、七年的采樣編號。
她看了一眼就說很簡單。
程牧之沒有糾正她。
帳篷簾子被風吹起一個角,我借著那道縫隙,看見他在對著衛星電話說話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風向剛好把零碎的字句送過來。
"......論文第一作者填我的,蘇晚亭那邊不用管了,她傷好了自然會回京城......她愛怎樣怎樣。"
他掛了電話,宋苒從行軍床上湊過來。
"師兄,你說蘇師姐知道了會不會生氣?"
"她生什麼氣。"
程牧之把手機收進口袋,語氣很淡。
"七年了,她什麼時候在意過署名的事?"
我把臉別向一邊。
風雪打在臉上,眼淚凍住了,反倒省了自己擦的力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