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平靜地將案板上的金子掃進泔水桶裏。
大牛沒有再問。
他默默地幫我收拾籠屜,將門板一塊塊上好。
天色暗了下來。
後院的廚房裏,爐火跳動。
大牛端來一盆熱水,蹲下身,將我的手放進水裏。
他的手很粗糙,動作卻很輕。
“娘子,你的手今天一直發抖。”
大牛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。
我看著水盆裏倒映的火光,沒有說話。
“那個人,叫你沈鳶。”
大牛抬起頭看我。
“你以前,是不是吃了很多苦?”
我看著大牛那雙幹淨澄澈的眼睛。
八年了。
我以為我早就把那些爛在肚子裏的往事忘了。
可沈硯的出現,像一把鈍刀,硬生生挑開了結痂的瘡疤。
“大牛,你不是一直好奇,我背上那些烙印是怎麼來的嗎?”
大牛的手猛地一頓。
“你要是不想說,就不說。”
他急忙拿過毛巾,想幫我擦手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。
“今天那個人,是我曾經的大哥。”
大牛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“我本是京城侯府的嫡女。”
我看著跳動的火苗,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八歲那年,我在街頭救了一個快要凍死的小乞丐。”
“我把她帶回府,給她取名沈柔,求三個哥哥收留她。”
大牛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我。
“起初,哥哥們很討厭她。”
“大哥說她手腳不幹淨,二哥嫌她粗鄙,三哥甚至不願和她同桌吃飯。”
“我覺得她可憐,把我的新衣服、好吃的,全都分給她。”
“我以為,我會多一個妹妹。”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可後來,一切都變了。”
大牛握緊了我的手。
“那年冬天,侯府後花園的湖水結了冰。”
“我站在湖邊看梅花。”
“沈柔突然從背後推了我一把。”
我感到大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冰麵裂開,我掉了下去。”
“湖水很冷,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裏。”
“我拚命掙紮,喊救命。”
“沈柔卻站在岸上,冷冷地看著我。”
我閉上眼睛,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種刺骨的寒意。
“等聽到哥哥們的腳步聲時,她突然跳了下來。”
“她做出一副要救我的樣子,死死抱住我。”
“其實她是想把我按進水裏。”
大牛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哥哥們趕到了。”
“大哥毫不猶豫地跳下水,將凍得奄奄一息的沈柔抱上了岸。”
“他解下大氅裹在沈柔身上,看都沒看水裏掙紮的我一眼。”
“二哥和三哥圍在沈柔身邊,急得紅了眼。”
“是我自己,抓著湖邊的枯柳枝,一點點爬上來的。”
大牛猛地站起身。
“他們怎麼能這樣!”
他氣得眼眶發紅。
“你才是他們的親妹妹啊!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是啊,我也這麼問過他們。”
“可大哥說,阿柔身子骨弱,不像我那麼嬌生慣養。”
“二哥說,阿柔是為了救我才跳下去的,我不該嫉妒她。”
“三哥甚至嫌棄我渾身濕透,說我沒有大家閨秀的體統。”
大牛氣得在廚房裏來回踱步。
“這算什麼哥哥!”
我垂下眼簾。
“從那以後,沈柔成了侯府的二小姐。”
“而我,成了那個惡毒善妒的姐姐。”
“我的東西,隻要她多看一眼,哥哥們就會做主送給她。”
“如果不給,就是我不懂事。”
大牛停下腳步,蹲在我麵前。
“後來呢?”
他問。
“後來?”
我看著水盆裏漸漸冷卻的水。
“後來,他們為了她,親手把我送進了地獄。”
門外,突然刮起了一陣冷風,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。
就像八年前,那個絕望的冬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