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我從小就是個笨小孩，教師媽媽從我上學第一天起就這樣說。

高級教師媽媽為了讓我跟弟弟成才，花重金買了‘專注力腦波儀’。

隻要走神，專注力數值低於六十，媽媽就會同步收到信息，遠程操作機器釋放高強度次聲波。

弟弟的專注力永遠保持在八十以上，即便他成天趴在書桌上睡覺。

數值也永遠是在安全值內。

而我，僅僅隻是眼睛疲勞看了一眼窗外。

數值立馬下降到零，然後是刺穿耳膜的聲波。

我無數次向媽媽求救，可媽媽說：

“我這都是為你好，你天生愚笨，就更應該勤奮刻苦，一刻都不能分心。”

期末考前夕，媽媽準備帶著弟弟去慶祝他數學競賽獲獎。

我感覺到頭疼欲裂，捂著頭在地上打滾：

“媽媽，我的腦袋要炸了，我可以休息一會兒嗎？”

可數值是刺眼的紅色‘零’字。

媽媽眼神裏充滿了嫌惡，打開手機將聲波值滑到最右：

“學習不好還想著跟我們一起去慶祝，自己好好反省吧！”

她拉著弟弟匆匆出門，隻給我留下了一個背影。

我看著刺眼的數值，心想媽媽肯定沒錯，我無法專注學習，我就是天生的笨蛋。

持續不斷的次聲波造成內臟破裂。

對不起，媽媽，你的孩子應該是聰明的，下輩子，我不要做你的‘笨小孩’了。

1

高強度的次聲波穿透我的耳膜，痛感從太陽穴蔓延到全身。

明明沒聽到任何聲音，卻覺得頭骨在嗡嗡作響，連眼球都在眼眶裏輕微震動。

我卷成蝦米蜷縮在地上，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
媽媽拿起手機，看著發光的屏幕。

“專注力數值隻有二十，就知道偷懶，罰你今晚不許吃晚飯，做完這張奧數卷。”

我疼得眼裏已經蓄滿了淚花。

視線模糊中看著幾張卷子飄落在我麵前。

弟弟在門口催促：

“媽媽，好了沒，我同學都已經到飯店了。”

我喉嚨泛起一股腥甜，嘶啞著聲音：

“媽，我腦袋要炸了，我想休息一下。”

媽媽看著屏幕刺眼的零，終於掩飾不住憤怒：

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廢物，看你弟弟，又獲得了數學競賽一等獎，而你卻專注學習都做不到。”

“現在還想著裝病偷懶，跟我們一起去慶祝，明天的飯你也別想吃了。”

爸爸在門口換鞋，對著書房大喊：

“慈母多敗兒，你平時就是太嬌慣她，才讓她胡作非為，為了偷懶不學習，竟還演起‘苦肉計’來了。”

“虧你還是高級教師呢，自己的女兒都教育不好。”

媽媽好像被刺痛了一般，拿出手機將頻率開到最大。

“偷懶，我叫你偷懶，今天不好好教訓你，別人都要說我這個老師白當了！”

“今天把這些卷子都寫完，看你弟弟，每日學習任務都超前完成。”

弟弟每次都是抄手機得來的滿分，而我隻能在書桌前寫上幾個小時才能完成。

可是媽媽看著弟弟滿分的試卷和滿分的專注力數值，就會溫柔地摸著他的頭，誇他聰明。

我隻是得了九十九分，中途喝了一口水，專注力不達標，媽媽就開啟聲波振動。

媽媽牽起弟弟的手，頭上腦波儀早已被取下。

媽媽說弟弟天生聰慧，已經不需要儀器監督了。

弟弟笑著朝我揮了揮手：

“姐姐，你要是你跟我一樣聰明，今天也可以一起去慶祝了，真是可惜。”

我蜷縮在地上，抬起頭望著三人的背影離去。

門口響起智能門鎖的聲音。

“滴，已關閉，”

腦波儀像是焊死在了頭上，任憑我怎麼扯也無法擺脫。

持續不斷的聲波傳來，腦袋好像被巨輪碾過，渾身的骨骼也在顫動，跟耳邊的聲音同頻。

媽媽說我不夠聰明，一定是我不夠專注。

我扶著椅子站起，吃力地撿起地上散落的試卷。

隻要完成這些，媽媽就會高興了，媽媽就會誇我是聰明的小孩。

可是我的頭真的好痛，我的心臟像是要跳出來撞斷肋骨。

嘴裏噴出鮮血揮灑在試卷上，很顯眼。

我拚命去擦，卻卻擦越多......

我被抽掉了所有力氣，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了書桌前。

我抓起筆，一筆一畫地在試卷上寫下：

“媽媽，對不起。”

“下輩子，我不要做你的笨小孩了。”

最後，我的手臂無力地垂下，呼出了最後一口氣。

再睜眼，我像個氣球一樣飄到了書桌上方。

桌麵上散落著空白試卷，媽媽看到肯定又要生氣了。

或許我原本就不配做媽媽的小孩。

媽媽的孩子應該是聰明的，而不是像我這樣的笨蛋。

2

一陣風從陽台穿堂而過，我的虛影在半空中搖曳著。

媽媽走得急，沒有拿外套，我得給她送去。

我趕忙跑到沙發上，抓起外套。

可是試了幾次都抓不起來。

正當我著急得在空中亂轉時，門外傳來了密碼鎖的聲音。

是媽媽回來了。

我忙跑過去想告訴她。

月月很乖，月月一直待在書桌前。

可是我想去拉住媽媽時，卻直直穿過了她的肩膀。

我失落的低下了頭，月月已經死了，再也不能牽著媽媽的手了。

這時弟弟牽著媽媽的手撒嬌：

“媽媽，快去看姐姐，姐姐肯定又在偷懶不學習了，媽媽不要給她飯吃。”

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眼中透出嚴厲，那是隻會對我露出的表情。

“本來就笨，還不努力，天天想著偷懶，連你弟弟的腳趾頭都比不上。”

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書房的門。

微弱的台燈下，我睡得很“安詳”。

“果然你就在偷懶！真是爛泥扶不上牆，真是不想管你了，多看你一眼我都要血壓飆升！”

媽媽拍打著胸口喘著粗氣，試圖平息怒火。

看著我依舊‘一動不動’。

“好哇你，長本事了是吧，明天你也不要吃飯了，自己在房間裏閉門思過吧！”

說完砰得一聲關上了房門。

我飄在媽媽身旁，揮舞著雙手大聲喊道：

“媽媽，求求你，過來看看我啊，我的內臟破裂了，我的血快要流幹了，流到地上會弄臟地板的。”

“媽媽，月月又做錯事了，可惜月月不能幫你清理幹淨了。”

爸爸走到媽媽身後，按著媽媽的肩膀說：

“老婆大人，您辛苦了，月月這孩子就是欠管教，人傻還不努力，還好有你教育。”

“不愧是市級優秀教師。”

媽媽露出一個笑容，隨即又歎氣道：

“唉，顧星月真是不懂父母的用心良苦，以為是害了她，這次我就要好好給她糾正一下這偷懶的壞毛病。”

“還是成成聽話，又聰明，從來不要我操心。”

媽媽，我已經很努力了，我沒有偷懶。

爸爸附和著點頭。

“但是今天都這麼晚了，還是讓孩子早點睡覺吧。”

“睡什麼睡！馬上就要考試了。”

媽媽立馬打斷道。

她拿起手機，想要查看我的專注力數值。

可是手機關機了。

她打了個哈欠，轉身溫柔地摸了摸弟弟的頭。

“成成，不早了，去睡覺吧，考試前要保持最好的狀態，發揮出你最真實的水平。”

媽媽入睡前，在書房門口徘徊了良久。

我在她身邊飄來飄去。

媽媽，你快進來看看我啊，月月好怕，月月不敢一個人。

可是她隻是看了一眼專注力數值，眼睛突然變得猩紅，毫不猶豫的將聲波值拉高。

我本能的捂住耳朵，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襲來。

我又忘記了，我已經死了。

死了是感受不到疼痛的。

我飄到那具軀體旁邊，在虛空中抱住她。

“月月不怕，我陪著你，這次不會痛了。”

3

微弱的台燈下，因為聲波的再次刺激，內臟又開始出血。

血液從七竅流出，染紅了桌上的試卷。

我試圖去扯下腦波儀，身型在黑暗中晃動。

可無論我怎麼努力，都是徒勞。

我不敢再去看那具駭人的軀體，窩在牆角抱著自己，期待天亮媽媽能發現我。

陽光照在書桌上時，麵條的香味也飄了進來。

我向書桌看過去，嚇得尖叫一聲。

我逃也似得跑向廚房。

媽媽正在準備早餐。

她像往常一樣在每一碗麵條裏麵都加了蔥花。

可是媽媽，我早就說過了，我不吃蔥花。

但是沒關係，我已經死了，死人不用吃麵條。

媽媽扯著嗓子喊：

“顧星月，起來吃飯，平時不努力，現在裝什麼裝！”

爸爸揉著眼睛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：

“是不是還在生氣昨晚上沒帶她一起去慶祝？”

“這一晚上了，還沒消氣啊。”

弟弟路過我房間，表情猙獰，把麵條都嘔了出來。

指著我房間說道：

“媽媽，姐姐房間一股鐵鏽味？”

“她是不是沒學習去撿垃圾了！”

媽媽的眉頭皺成了一團。

“顧星月，為了跟我發脾氣，來姨媽了也不處理，你還要不要臉了！”

“不僅蠢，你還懶！從小就不講衛生。”

第一次來月經，我嚇壞了。

猩紅的血液浸透了我的白裙，格外刺眼。

媽媽在大街上扯著我快步走回家，路上的行人指指點點，媽媽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
終於，她抬手給了我一個耳光，

“真不要臉，一點羞恥心都沒有！”

現在，她又覺得我不要臉了。

“愛吃不吃，不好好學習的人不配吃飯。”

弟弟拍了一下腦瓜，像是想到了什麼：

“姐姐一定是在偷懶，我要去看看。”

我瞬間激動起來。

好弟弟！

快開門！

看到滿桌的血，告訴媽媽我已經死了！

我試圖推著弟弟往門邊走。

媽媽一把扯過他。

“不用管你姐，今天啊，爸爸媽媽帶你去遊樂場，下個星期一就考試了，帶你去放鬆放鬆。”

媽媽拉長著嗓音，對著書房喊：

“某些爛泥扶不上牆的人，還是好好待在家裏學習吧。”

弟弟興奮地原地跳起，對著我的房門說：

“姐姐要好好學習哦，我會提醒媽媽時刻關注專注力數值的，不要因為我們不在就偷懶哦。”

爸爸媽媽牽著弟弟，一路上歡聲笑語，向遊樂園方向走去。

我沒有去過遊樂園，媽媽說隻有專注力達標才可以去。

所以每當他們坐在過山車上尖叫時，我也捂著腦袋在地上尖叫。

那一刻，我想離開這個世界。

如今，我終於得償所願了。

桌上的麵條被吸幹了湯汁，書房裏的屍體流幹了血液。

我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轉了幾百圈。

才等到弟弟他們回來。

4

弟弟手裏的冰激淩很誘人，我下意識舔了舔嘴唇。

冰激淩是什麼味道呢？我也從來沒有吃過。

媽媽說那是學習好的獎勵。

在媽媽眼裏，所有的零食和娛樂，都要跟學習掛鉤，用優秀的專注力數值兌換。

可是月月太笨了，月月一次也沒有吃過冰激淩。

媽媽牽著弟弟的手走進房門，那樣溫柔的樣子，從未對我展示過。

但是在看到桌上沒吃的麵條後，隻一瞬，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
以前隻要是媽媽做的，我都會吃光，無論我喜不喜歡。

麵碗上方盤旋著幾隻蒼蠅，嗡嗡作響。

她臉上的愉悅一掃而光：

“顧星月，我是不是給你臉了，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！”

“想用這種方式反抗我是吧，兩天不吃飯，是不是偷偷拿零花錢去買零食吃了？”

媽媽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

持續二十四小時的專注力為零。

她摘掉眼鏡，拿起沙發上的戒尺。

足有半米長，因為長久使用，已經開裂了。

拿起來的時候還吱吱作響。

那是為我量身打造的，因為戒尺從未落在弟弟身上。

在她看來，我不吃飯，不學習。

算是徹底挑戰了她的權威，完全沒有把她放在眼裏。

“顧星月，棍棒底下出孝子，今天我不打你幾十次手板，你是不知道長記性的。”

她漲紅了臉往書房衝去，胸口止不住的起伏。

轉動門把手，門敞開的一瞬。

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整個房間蔓延開來。

媽媽捂著鼻子，被熏得退出門外。

“嘔，顧星月，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，限你一小時之內把房間清理幹淨。”

台燈已經沒電了，客廳的燈光透進來，屍體的黑影還趴在書桌上。

血液流失導致身體縮水。

咣當一聲，腦波儀被開門的聲響震落在地上。

這束縛了我一生的“刑具”，終於被摘下來了。

我長長呼出一口氣，這一刻，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媽媽看清掉落的物體，顧不上難聞的氣味，尖叫出聲：

“好哇你，顧星月，你竟敢跟我發脾氣了，和我叫板是吧，還把機器丟地上，罰你戴一個月不許摘下來。”

說完媽媽就撿起儀器，將我狠狠扯起來，想要重新給我戴上。

我實在太輕了，像一片羽毛。

媽媽用力一扯，往後踉蹌了幾步，摔倒在了地上。

一聲巨響，椅子向後倒去，我堅硬的軀體也向後倒去。

“砰。”

空氣仿佛凝固了，媽媽被定在了原地。
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，眼白猛地翻出大半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，

她的眼前，是一具失去血色的、幹癟的屍體。

眼睛微張著，眼角流出血水，兩條血痕掛在臉頰。

手上緊握著的筆宣告著：

媽媽，你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