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好消息,姨媽要給我買車了。
壞消息,是一輛紙紮的奧迪A6。
從小到大,姨媽總說我是她的恩人。
我爸媽留下的遺產被她拿去給表姐買房,她說這是還我的養育之恩。
我像頭老黃牛,月月上交工資,換來一句“你真孝順”。
過年那天,姨媽敲鑼打鼓給我送來一輛紙紮奧迪A6。
“來來來,安安,姨媽特意給你選的,合不合心意?”
“要是合適,姨媽待會給你燒下去。”
我看著那輛紙紮的豪車,笑著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“顧叔叔,我想查查我爸媽當年的遺產去向。”
1
“遺產?”
電話那頭,顧叔叔的聲音有些意外。
“安安,你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你爸媽走了這麼多年,怎麼......”
我打斷他的話:“顧叔叔,您是我爸最好的朋友,當年的事您一定知道。”
“我爸媽到底留了多少財產?”
電話裏沉默了。
過了許久,顧叔叔歎了口氣:“你姨媽沒告訴你?”
“告訴我什麼?”
“你爸媽當年留了將近兩百萬的存款,還有城西那套房子。”
“你姨媽說會替你保管,等你成年了再給你。”
他聲音頓了頓:“怎麼,你到現在都沒拿到?”
我沒說話。
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發疼。
我今年二十六,大學畢業四年。
這四年,我住在姨媽家那間朝北的雜物間裏。
每個月工資到手,姨媽準時伸手問我要錢。
說是讓我報答她的養育之恩。
我確實感恩。
感恩到月月光,感恩到連談戀愛的底氣都沒有,感恩到二十六歲了,存款是零。
可我爸媽,給我留了兩百萬,還有一套房。
我盯著麵前那輛紙紮奧迪A6,紅色的車身,金色的輪轂,做工精細得不像話。
姨媽站在旁邊,臉上掛著笑。
“怎麼樣?姨媽特意找了城西最好的紙紮師傅,一比一還原的。”
“你看看這車燈,看看這方向盤......”
“安安,姨媽對你好吧?”
周圍的親戚早就圍了一圈。
“哎喲,可不是嘛,這做工,這顏色,咱們小安可真是有福氣。”
“大姐你對這孩子也太上心了,親媽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葉安,你可得好好孝順你姨媽,這心意一般人可沒有。”
姨媽擺擺手,眼圈漸漸變紅。
“這孩子命苦,從小沒了爹媽,我不疼她誰疼她?”
她抹了抹眼角。
“安安啊,姨媽知道你心裏苦。你放心,有姨媽在一天,就不會讓你受委屈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眼眶確實是紅的,聲音確實是抖的。
可嘴角是翹的,她在笑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表姐結婚時,姨媽掏了三十萬首付。
想起表弟上大學,姨媽買了輛二十萬的新車。
想起去年我發了高燒,姨媽說多喝熱水,轉頭就帶表姐去逛街。
想起每個月交工資那天,姨媽總要數兩遍,少一張都不行。
想起我問我爸媽的事,姨媽永遠是一句:小孩子別問那麼多。
想起顧叔叔剛才的話。
兩百萬存款,一套房子,全部被姨媽拿走了。
她還讓我感恩。
我笑了笑:“姨媽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車,您花了不少錢吧?”
“那是!”
她頓時來了精神,擠眉弄眼地對我說:“我跟你說,這家師傅手藝可好了,光是......”
“那我得好好謝謝您。”
我拿出手機,點開一個跑腿軟件。
下單,地址填寫表姐家的地址,物品備注:紙紮奧迪A6一輛。
然後,我在特殊要求裏輸入了一行字。
跑腿小哥很快打來電話,聲音很為難。
“姐,你這單......有點邪門啊。”
“你確定要我當著收件人的麵,把這玩意兒燒了?”
“這不等挨揍嗎?”
“加五百。”
我說:“姐,這不是錢的事......”
“一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“兩千。”
我再次加碼:“你放心,你隻是個傳話的。你就按照我備注裏的說。”
跑腿小哥猶豫著打開備注,念了出來:“表姐,這是姨媽特意囑咐的,怕你在那邊收不到,必須當著你麵點交,這代表姨媽最深的誠意。”
他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姐!你這是讓我去送死啊!”
“三千。”
我打斷他,“一句話的事,三千塊到手。你可以全程錄音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:“行!姐你放心!”
跑腿小哥的聲音瞬間變了。
“保證把話帶到,把誠意送到!”
我掛掉電話,看著跑腿小哥艱難地把紙紮車搬走。
轉過身,沒理會親戚們投來的目光,徑直走進屋裏。
這場戲,才剛剛開始。
2
晚上,表姐打來電話。
她的聲音幾乎能刺穿我的耳模。
“葉安,你瘋了?你讓人在我家門口燒紙!”
“你知道我婆婆看到了嗎?你知道她多忌諱這個嗎?”
“你是不是存心想咒死我?”
我開了免提,一邊整理房間裏的東西,一邊聽她罵。
等她罵完了,我才開口。
“表姐,那是姨媽的心意。”
“什麼心意,誰要這種東西。”
“姨媽說怕你在那邊收不到,特意囑咐必須當麵燒。你要是不滿意,可以去找姨媽說。”
電話那頭被我的話給噎住。
我繼續說到:“對了,表姐,有件事我想問問你。”
“你結婚時姨媽給的那三十萬首付,是不是用我爸媽的錢?”
原本電話那頭的尖叫聲,瞬間安靜下來,死一般的安靜。
“你,你胡說什麼?”
表姐的聲音明顯有些心虛。
“那是我媽自己的錢,跟你有什麼關係。”
“葉安,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!”
“是嗎?”
我笑了笑,很平靜地說道:“那我明天去問問顧叔叔,看他怎麼說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表姐,我還有事,先掛了。”
我按掉電話,繼續收拾東西。
打量著這間雜物間,我住了十二年。
牆壁上貼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,床頭擺著我和爸媽的合照,那是唯一一張沒有被姨媽收走的東西。
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取下來,用衣服包好。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姨媽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:“葉安,你剛才幹了什麼。”
她身後跟著表姐,表姐的眼眶紅紅的,顯然哭過。
“媽,她讓人在我家門口燒紙。”
“我婆婆看到了,當場就翻了臉。”
“說我們家不吉利,要退婚。”
姨媽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她衝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那雙手像是鉗子夾住了我的手腕:“葉安,你是不是瘋了。”
“你表姐好不容易嫁出去,你這不是要毀了她嗎?”
我低頭看著她的手。
指節粗大,指甲縫裏還沾著泥。
這雙手,從我六歲起就開始收我爸媽的錢。
我看著她,眼神中是從未有過的平靜:“姨媽,我隻是想把車送給表姐。”
“那是我爸媽的錢買的,她應該有份。”
姨媽愣住了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那輛紙紮車,是用我爸媽的錢買的吧?”
“您從他們留下的遺產裏,拿了多少?”
姨媽的臉色變了好幾次。
從白到紅,從紅到青。
最後,她鬆開了手,後退一步。
“葉安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她的聲音變了,變得冰冷:“我養了你這麼多年,你現在跟我算賬?”
“你爸媽走得早,是誰給你吃給你穿?是誰供你上學?”
“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,你還敢跟我提錢?”
表姐也衝上來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就是,我媽對你比對我還好,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。”
“你知道這些年她為你操了多少心嗎?”
我看著她們,笑了。
“是嗎?”
“那我搬走,不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我拎起收拾好的行李箱,往外走。
姨媽檔在門口。
“想走?”
她冷笑一聲:“葉安,我告訴你,你爸媽那些東西,都是我應得的。”
“我養了你十二年,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?”
“你以為兩百萬很多?夠什麼?”
“你表姐結婚,你表弟上學,家裏開銷......”
“早就花光了。”
我停下腳步,看著她:“姨媽,你確定?”
她雙手掐腰,理直氣壯:“當然確定。你要不信,去查啊。”
“我賬本都留著,一筆一筆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告訴你,別以為你長大了就能翻臉不認人。”
“你欠我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!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行,那我問您一件事。”
“我爸媽那套房子,現在在誰名下?”
姨媽的嘴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。
表姐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什麼房子?”
表姐轉頭看姨媽,“媽,她說什麼房子?”
“沒......沒有的事。”
姨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慌亂起來,連忙擺手到:“她胡說八道的。”
我拿出手機,調出一份文件。
那是顧叔叔剛才發來的。
房產登記信息。
城西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,產權人一欄寫著:林秀蘭。
這時姨媽的名字。
我把手機屏幕轉向她們:“姨媽,您不是說花光了嗎?”
“那這房子,怎麼還在您名下?”
房間中有種震耳欲聾的安靜。
表姐盯著手機屏幕,嘴唇開始發抖。
她轉頭看向姨媽:“媽,你不是說,那套房子是你自己買的嗎?”
“我......”
姨媽的臉色徹底白了,話到了嘴邊,卻不知道怎麼解釋。
“你還說等弟弟結婚,就把房子給他......”
“你不是說,那是咱們家唯一的財產嗎?”
表姐的聲音越來越尖。
我看著這出母女反目的戲碼,心裏沒有一絲波瀾。
拎著行李箱,繞過她們,走出了那扇門。
身後傳來表姐的哭喊與姨媽辯解的聲音。
我沒有回頭,心中卻滿是失落。
3
顧叔叔給我安排了一個臨時住處。
一間單身公寓,不大,但勝在清淨。
“安安,你先住著。”
顧叔叔說:“你爸媽的事,我會幫你查清楚。”
“謝謝你,顧叔叔。”
“別說這種話。”
他歎了口氣,眼神中滿是歉意:“當年我沒能攔住你姨媽,是我的錯。”
我沒說話。
這一夜,我睡得格外踏實。
第二天一早,表弟打來電話。
電話裏傳來他的聲音,帶著哭腔對我說:“姐,媽住院了。”
“我媽昨晚和表姐吵了一架,高血壓犯了,被送急診了。”
“姐,你回來看看媽吧。”
我沉默了幾秒鐘,平靜地問道:“表弟,你知道姨媽為什麼和表姐吵架嗎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表弟的聲音頓了頓,怯聲說道:“我......我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知道?”
表弟沒說話。
我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想摻和。
從小到大,姨媽最疼的就是這個兒子。
吃最好的,用最好的,連大學學費都是我從工資裏擠出來的。
可他從來沒為我說過一句話。
“表弟,我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姨媽住院,為什麼是你打電話?表姐呢?”
“表姐說......說這是媽自己作的,她不管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管?”
“因為她是我媽啊。”
表弟的聲音帶著委屈,“姐,你怎麼能這麼說話?”
“媽養了你這麼多年......”
“夠了。”
我打斷他的話:“表弟,你說姨媽養了我這麼多年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她養我的錢,是我爸媽留下的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上大學買的那輛車,是用我爸媽的錢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姐結婚的三十萬首付,也是我爸媽的錢?”
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。
然後,傳來一聲“嘟嘟嘟”。
他掛斷了電話。
我放下手機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可我覺得有點冷。
原來所謂的親情,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。
所有人都知道真相,所有人都選擇沉默。
因為他們是受益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