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
爸爸和奶奶聽到動靜衝進來,隻看到嚇哭了的表姐和持續發瘋毀物的我。
「童童!」
爸爸一把將我摟住,使勁按在懷裏安撫。
「童童,童童你怎麼了?」
我哭著說,我不要會生孩子的娃娃,媽媽就是因為生了我才得病的!
媽媽肚子裏的小房子長了病毒,都是因為我!
奶奶氣得眼淚直掉:「你看看你看看,這季曉雯都把孩子逼成什麼樣了!怎麼能對孩子說這種話!」
我爸也紅了眼睛:「童童,別胡說,媽媽生病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。聽話,別胡思亂想。」
當天晚上,我莫名發起了高燒。
躺在床上迷迷糊糊,斷續聽著我爸和我奶在客廳裏說話。
「我知道你心腸軟,舍不得。但現在她媽這個樣子已經嚴重影響到童童了。」
「癌症這東西,攤上誰算誰。你說自從她媽嫁到咱家,你是恨不能拿她當菩薩供著,十來年沒讓她上過一天班,賺錢管夠供她花。她自己沒那個福命,短了壽,能怪得著咱們麼?」
「要我說啊,阿偉你也別離婚了。就這麼先分開過著,讓童童待我這裏。說句難聽的話,她媽本來也沒多少時間了。真領了離婚證,錢還不得分一半出去?」
「就她那個原生家庭,那不爭氣的爹,不善茬的媽,不著調的弟?留給童童的錢早晚得給她全家霍霍光了!而且,以後你還是要娶媳婦的嘛!」
我爸蜷在沙發上一個勁兒地抽著煙,半晌才幽幽開口。
「媽,你別管了,照顧好童童就行了。我找個時間跟曉雯再談談。」
沒人知道我其實沒有睡著,眼淚一個勁兒往枕頭裏流。
我縮在被子裏打開小天才手表,劃到媽媽上一次跟我對話的語音消息上。
她的聲音是那麼溫柔,叫我童童寶貝的時候,就像喂進嘴裏一顆甜甜蜜蜜的話梅糖。
我實在無法把這樣的媽媽,跟今天突然發狂剪我頭發的那個人聯係在一起。
所以我堅定認為,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麼。
「媽媽......」
我忍不住偷偷給她發消息,眼淚卻已經忍不住奔流肆意。
「是童童錯了,童童今天彈錯了兩個音符,媽媽是不是生氣了?」
「媽媽,我好害怕,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。我以後一定乖乖的好不好,媽媽別生氣......」
「媽媽你回來好不好,我怕奶奶給爸爸找新的後媽,我不要後媽嗚嗚嗚......」
我一條一條的消息發過去,然後蒙著被子哭得昏天暗地。
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電話手表,然而那些聲淚俱下的消息,卻始終沒有媽媽的回應。
即使,上麵已經清晰地顯示了每一條【已讀】。
媽媽,她真的不要我了麼?
3
強烈的恐懼和不安,足以衝破一個八歲孩子本就沒有多少的理智。
我不顧奶奶買菜前對我不可以出門的再三叮囑,一個人拿上電話手表跑出了門。
奶奶家離我家本來就不遠,打車十分鐘,公交三站路。
我穿著睡衣裙,一邊忍著眼淚,一邊往家走。
我抱著茜茜姐姐那隻被我踩壞了的芭比娃娃,我想拿給媽媽看,我想告訴她——
你看,娃娃生了寶寶以後還是可以那麼的漂亮!
所以,媽媽的病一定能治好的!
正值暑期,天氣熱炎炎的。
我的小睡裙早已被汗水浸透,路上還不小心摔了一跤,膝蓋都擦破了。
可當我敲開家門,一眼看到濃妝豔抹的媽媽的時候,所有的疲憊疼痛混著淚水一應俱下!
「媽媽!」
我撲到媽媽懷裏,嚎啕大哭。
「童童?你怎麼來了!」
媽媽擦了很厚的睫毛膏,身上的味道也嗆得人很難受。
可我什麼都顧不了了,我就是不要跟媽媽分開!
然而就在這時,房間裏走出來一個陌生的男人。
赤裸著上半身,腳上還穿著我爸爸的拖鞋!
我愣在原地,完全摸不明白狀況。
這一幕,對八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難理解了。
「你女兒在家?還挺漂亮的嘛。」
男人不懷好意地看了我一眼,隨後衝我伸出手,手指勾了勾,嘴巴發出逗小貓小狗的噓噓聲。
下一秒,我媽反手一個大耳光照在我臉上,不由分說將我拖出門去,丟倒在樓梯間!
我鬆動的門牙磕在樓梯上,含著血沫哭得很大聲,卻大不過我媽披頭蓋臉的辱罵。
「誰讓你穿個睡衣跑出來的!」
「小小年紀就這麼不知廉恥,長大了還得了?」
「趕緊給你爸打電話!告訴你陳悅童,我跟你爸離婚了!以後你的事別再來找我!」
我哭得喉嚨嘶啞,淚眼朦朧。
模糊的視線裏早已看不清我媽忽遠忽近的臉龐。
在對死亡一知半解的年紀裏,我突然有種夢核的錯覺。
我的媽媽,其實是不是已經死了?
那個叫癌症的東西,在徹底吞噬她的生命之前,已經先一步奪走了她的靈魂和心智?
她已經不是我的媽媽了。
......
我爸趕來時,被眼前這一幕徹底激怒。
4
他跟那個男人扭打在一起,兩人都掛了彩。
他大罵我媽不知廉恥,他質問她,就算沒有感情,至少還有人性和底線吧?
「可你怎麼能當著童童的麵就把人帶回來鬼混!」
「你還沒死呢季曉雯!你現在還他媽是我的老婆!」
「不就是想逼我離婚麼!行,我放你走!你愛死哪死哪去!」
那天他們幾乎砸了家裏所有能砸的東西,從白天鬧到黑夜。
後來鄰居報了警,我被一個溫柔的警察阿姨喚醒的時候,睡衣上的血跡都已經凝幹了。
爸爸把我帶回奶奶家,當著我的麵刪掉了兒童手表裏媽媽的聯係方式。
爸爸哭著抱著我,承諾說即使沒有媽媽了,他也一定會保護好我的。
可他之前也承諾過,一定不會跟媽媽離婚的呀!
我不懂,大人的世界為什麼會那麼複雜?
「童童,等你長大就會明白的。我們就當媽媽已經不在了吧。」
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可是媽媽明明就還在啊!
我住在奶奶家,幾乎每天都能聽到爸爸在跟媽媽打電話。
聲音忽高忽低,有時甚至歇斯底裏。
「季曉雯你還想怎麼樣!我告訴你,公司是我一手創出來的,你想都別想!」
「教育基金不能動!那是給童童將來上學的!我不需要你付孩子的撫養費,你拿著這些錢自顧自逍遙我不管你還不行?」
「季曉雯我警告你別再得寸進尺,惹毛了我讓你和你全家一個字兒都得不到!」
我知道,爸爸已經跟媽媽在協商離婚的事了。
但媽媽獅子大開口,要的太多。
甚至連我的教育基金,我的鋼琴舞蹈學費都要算清楚。
爸爸每次打完電話,情緒都會非常差。
奶奶則更是喋喋不休地數落著,說這輩子就沒見過比我媽還要白眼狼的人。
「哦,得了癌症就得及時行樂?不管家裏人死活,不管孩子未來了是吧?」
「你倒說說看,我們有誰對不起她一點了?這些年吃喝用度,心隨所欲。好像她那個癌症是我們誰故意給她染上似的。」
「童童還這麼小,已經夠可憐的了。那個誰家他表弟媳婦,去年肝癌走的。孩子也就七八歲,跟童童差不多大。人家該治療治療,該放棄放棄,最後安安祥祥離開,也算是給孩子留個好念想!那孩子的人生還長著!她可倒好,生怕童童多得到一點愛是吧?」
我依然不太明白大人的話,但心裏隱隱約約已經懂了恨。
恨媽媽對我這般殘忍地拋棄,恨她在我懂得什麼叫愛之前,就已經先一步懂了恨。
三年級開學的前一個星期,奶奶下樓不小心摔折了腿。
在醫院要住一個多月,家裏就隻有一個阿姨在照顧我了。
我仿佛一夜長大,之前不會做的很多事,現在都像無師自通了一樣。
有時候爸爸工作不忙,會親自接我放學。
有時候他太忙,也會叫他的同事秘書去接我,直接把我帶到辦公室。
我一個人讀書,做題,畫畫,練舞蹈動作,練鋼琴指法。
很多以前認識我的叔叔阿姨們都說,童童變了,更懂事,更乖了。
嗬,怎麼叫更乖呢?
不過是失去了愛的大片空間,讓一個隻有八歲的孩子不得不學會用沉默來填滿。
可就在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失去媽媽的時候,她卻再一次出現了。
出現在爸爸的公司,張口還是為了要錢。
她比我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瘦很多,臉色也差的嚇人。但她依然濃妝豔抹,身上還掛滿了亮晶晶的首飾。
周圍有人竊竊私語,說陳總太太離婚分了近千萬,不到一個月就敗光了大半。
她每天穿金戴銀,享受頂級美食與服務體驗,真是要把後半輩子的虧缺都補上啊!
5
「季曉雯你又想幹什麼!我該給你的都已經給清了,公司的份額你想都別想!」
我躲在辦公室後麵的休息間裏,看我爸拍桌子瞪眼,堅決不再對我媽退讓。
「陳孟偉,你真以為你身價多少我不清楚麼?千八百萬你打發要飯的啊?」
「告訴你,我們兩個現在還在冷靜期,現在還是夫妻。我聽說你上個月簽了一筆大單子,光毛利潤就有20%多個點——」
啪的一聲,我爸一巴掌砸在辦公桌上。
「季曉雯你別太過分了!」
「這世界上每天有多少人得絕症?憑什麼是你,憑什麼是他,每個人都覺得憑什麼是自己!但這不是你沒完沒了折磨我們一家人的理由!」
「你看看你這張瘦得沒二兩肉的臉,你捫心自問還能活幾天?想拿我的錢養你一家人後半輩子?你做夢!你有沒有為童童考慮一點!」
麵對我爸的質問,我媽絲毫不見一點愧色,反而越發理所當然。
「我給我家人留點錢怎麼了?童童有你帶著,你又不會虧了她。我爸媽那麼大年紀,我弟弟又沒什麼出息,我幫他們留點不也是天經地義的麼!」
「我告訴你陳孟偉,你要是不把該我的吐出來,我還真就不離了。反正你這公司每年都在賺錢,等我死了,我家人理所應當來跟你算清楚份額,到時候,你看你虧不虧?」
我媽嗬嗬笑得得意,一抬眼皮看到了趴在門縫裏的我。
「正好,童童不也一直舍不得媽媽麼?過來童童,媽媽帶你和叔叔去遊樂園玩。」
說話間,媽媽一把拽開休息室的門,上手便扯住了我的校服袖子。
「陳太太您別這樣!」
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叫方阿姨,是我爸爸的秘書。
她眼看著我媽情緒激動,儀態癲狂,嚇得趕緊將我護在身後!
「你個臭狐狸精!給我滾開!」
我媽張牙舞爪揮過去,尖銳的戒指托一下子劃破了方阿姨的眉骨!
那一刻,我小小的身影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。
我一下子衝上前,用小腦袋狠狠頂開媽媽的身子!
「你走!我不要你了!」
「你不是我媽媽!你根本不愛我,不愛爸爸!」
「你隻愛你自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