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目光往下移。
茶幾上放著一個竹筐。
筐裏有幾個木製撥浪鼓、一串手搖鈴,還有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嬰兒衣物。
我的呼吸,停了。
那些撥浪鼓,是我親手打磨的。木頭的邊緣打了好幾遍蠟,怕磨著孩子的手。
那些衣服,是我一針一線縫的。領口上繡著蘋果花紋——平安順遂。
那是我為自己未來的孩子,準備了整整七年的東西。
有一天我發現它們不見了,翻遍了家裏每個角落都沒找到。
陳培川說,是他嫌占地方,扔了。
原來不是扔了。
是拿來這裏了。
柳雯雯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莞爾一笑:「這些啊,是我老公找人定做的,給我兒子準備的。」
她拿起一件小衣服,翻了翻領口的蘋果花紋:「挺精致的對吧?」
然後隨手塞進旁邊的櫃子裏。
「他說他家那個,三十年都沒懷上,就是隻不下蛋的老母雞。」
「我就不一樣了,年輕,身子骨好,一準能給他生個大胖小子。」
「到時候,我就是名正言順的陳太太了。」
我死死攥著拳頭。指甲掐進肉裏,掐出了血。
疼。
但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
結婚三十年。
他說忙,我等。他說加班,我留燈。他說我不宜生育,我就去喝藥。
那些湯藥苦得讓人嘔,我捏著鼻子往下灌,灌完了胃裏像著了火。
有一年胃出血,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星期。
他來看我,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,說廠裏離不開人。
走之前丟下一句:「別太矯情了,喝個藥而已,又不是要你的命。」
七年。
他明知道自己生不了。
看著我往死路上走,一聲沒吭。
我掏心掏肺對他好,換來的是什麼?
我親手做的嬰兒衣服,被拿來騙另一個女人。
我視若珍寶的期盼,成了別人炫耀的資本。
我的丈夫,把我貶得一文不值。
柳雯雯不知道我心裏在翻天覆地。她還在絮叨。
「何姐,你家有孩子嗎?」
我喉嚨發緊:「......沒有。太忙了。」
她滿臉驚訝:「啊?你都這把年紀了,還沒孩子?那老了可怎麼辦啊?」
說完大概也覺得話重了,訕訕笑了一聲,轉身往臥室走:「我去找住址證明,你等一下啊。」
我站在客廳中間,渾身冰涼。
視線掃過一排瓷器擺件。
和我家裏的一模一樣。
不對。
我走近了看。
花紋的轉角處粗糙了一點,底部的落款字跡也有些歪。
高仿的。
結婚那天,陳培川說要把世間最好的東西都給我。
他確實給了。
然後複製了一堆贗品,擺在另一個女人的屋子裏。
仿品做多了,連那份最初的情意,也分不清真假了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沉穩的,熟悉的。
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溫柔得能掐出水來——
「老婆!今天怎麼樣?兒子有沒有鬧你啊!」
腳步越來越近。
門推開了。
陳培川提著兩大袋安胎補品,滿麵春風。
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,臉上的笑凝固了。
像被澆了一桶冰水。
補品從手裏滑落,紙袋砸在地上,糕點、水果滾了一地。
我看著他。
他看著我。
空氣像被抽幹了。
我嘴角慢慢勾起來。
一字一頓:「你問的是——哪個老婆啊,陳培川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