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工廠門口擺攤炒了五年菜,從沒坑過一個工人。
今天廠長當著全場的麵指著我。
“你男人不在,你一個女人守的住?”
周圍人哄笑,有人起哄。
“哎要不要哥幾個幫你守啊,不過晚上你可得到我們床上守守窩啊。”
我從灶台後走出來,摘下圍裙,一句話沒說。
廠長愣了。
“你幹啥,你還敢罷工?”
我說。
“我這不歡迎你們,趕緊滾!”
誰知廠長一巴掌扇了過來。
“呦吼你這小妞還挺有脾氣的,你當這是你家啊,滾了正好,多的是人來接。”
我一句話都沒說,默默收拾東西。
轉頭,我撥通了之前被我拒絕的上市公司員工餐承包電話。
三天後,整個工廠斷了飯。
那個廠長親自來我門口跪著,說隻要我回去,什麼條件都答應。
我笑了笑。
“現在才知道錯了,晚了!”
1
“嫂子,今天這菜炒鹹了啊,是不是想男人想的走神了?”
我端著兩盤剛出鍋的回鍋肉放到窗口,沒搭腔。
這種話,五年裏聽了不下一百遍。
趙德全靠在柱子上嘻嘻哈哈的續上。
“老徐跑去深圳打工都兩年了吧,兩年沒回來,嫂子你那身子受得了啊?”
旁邊幾個工人跟著嗷嗷叫喚。
我手上的動作沒停,低頭繼續盛飯。
十塊錢兩葷一素,五年沒漲過一分。
趙德全接過飯盒,看都沒看一眼就甩到桌上。
“行了行了,別裝了,誰不知道你一個女人在這守著有多苦啊。”
“要不今晚你到廠子宿舍來,哥幾個輪流給你暖暖......”
“趙德全!”
我猛的把勺子拍在灶台上,聲音大的連後廚幫工的小玲都嚇了一跳。
趙德全愣了一秒,隨即更來勁了。
“喲,還急了啊?”
他扭頭朝飯店裏喊。
“哎哥幾個你們說,嫂子一個人守著這攤子累不累啊?”
一片哄笑。
有人吹口哨,有人敲碗。
我緊緊攥著勺柄,沒再說話。
不是不想罵回去,是因為這些人加起來,每天給我貢獻三百多份飯。
這是我全部的收入來源。
我忍了。
就在這時候,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廠門口。
廠長劉保軍從車上下來,西裝皮鞋,頭發梳的鋥亮。
他剛從外麵應酬回來,臉紅脖子粗,一身酒氣隔著老遠就能聞到。
劉保軍掃了一眼飯店裏亂哄哄的場麵,大步朝我走過來。
“小徐媳婦兒。”
他叫我的方式永遠是小徐媳婦兒,從來不叫我的名字。
我擦了擦手。
“劉廠長。”
劉保軍歪著腦袋打量了我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種笑讓我後背發涼。
“你男人走了多久了,兩年了吧?”
我沒接話。
劉保軍從兜裏掏出一根煙,工人趕緊湊上去給他點火。
他深吸一口,煙霧噴到我臉上。
“我說你一個女人,守著個炒菜攤子,風吹日曬的,圖什麼啊?”
我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劉廠長有事您直說。”
劉保軍把煙夾在手指間,當著滿場工人的麵,指著我,聲音大的整個飯店都聽的清清楚楚。
“你男人不在,你一個女人守的住啊?”
全場安靜了一秒,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。
趙德全拍著桌子帶頭起哄。
“要不要哥幾個幫你守啊,不過晚上你可得到我們床上守守窩啊。”
我胸口的血往上湧。
五年了。
端午節我自掏腰包給每桌送鹹鴨蛋,中秋節買月餅挨個發,誰家困難了來吃飯我從來不催賬。
趙德全老婆生孩子那個月,他兜裏掏不出錢,是我墊了兩千塊住院費。
我以為我用真心換來的是人心。
我從灶台後麵走出來,把圍裙一把摘了下來,疊好,放在案板上。
一句話沒說。
劉保軍眯起眼。
“你幹啥,你還敢罷工?”
我直直的盯著他。
“老娘這裏不歡迎你們,滾!。”
2
話音落地。
飯店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筷子懸在半空,齊刷刷看向我。
劉保軍臉上的笑僵了半秒,隨即換上一副陰沉的表情。
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摔,踩滅,朝我走近一步。
“你說啥,你他媽再說一遍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我說不幹了,你聽不懂人話啊?”
劉保軍吸了口氣,忽然一巴掌扇了過來。
又快又狠,我半邊臉瞬間麻了,耳朵裏嗡嗡直響。
“呦吼,你這小妞還挺有脾氣的啊。”
他甩了甩手,笑的輕蔑。
“你當這是你家啊,你在我廠門口擺攤,地皮是誰批給你的,水電是誰接給你的?”
“滾了正好,多的是人來接。”
我捂著臉,手心火辣辣的滾燙。
身體在發抖,但我硬撐著沒讓自己退後哪怕一步。
趙德全在旁邊陰陽怪氣。
“嫂子你別強了,劉廠長給你臉你不要,非的這樣幹嘛啊。”
“說到底就是一個炒菜的,有什麼了不起的啊。”
另一個工人叼著牙簽接話。
“她要真走了,外麵排隊來擺攤的人多了去了,人家賣的還便宜呢。”
“就是啊,現在外麵八塊錢一份的盒飯都有,誰稀罕她這十塊的啊。”
劉保軍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,一臉得意的看著我。
“聽見沒,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。”
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啊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上下晃了晃。
“現在跟我道歉,以後老老實實炒你的菜,我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”
“你再敢鬧,你這攤子我今天就給你掀了。”
我咬著牙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“不!用!了!”
劉保軍的臉徹底沉下來。
他猛的一腳踹翻了我灶台前的調料架子。
醬油醋瓶碎了一地,深色的汁液濺到我褲腿上。
“真他媽不識抬舉。”
他蹲下來,撿起一塊碎玻璃,在指尖轉了轉,抬頭看我。
“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,這片地是我劉保軍的地盤。”
“你走可以,但你的家夥什一樣都別想帶走,全給我留下。”
小玲從後廚探出頭,嚇的縮回去。
我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進後廚,隻拿出了五年來記的每一本賬本。
每天買了什麼菜,花了多少錢,賣了多少份,賒了誰的賬,全部記的清清楚楚。
我把賬本往灶台上一放。
“五年的賬,一筆不差。誰欠的錢,我不要了就當喂了狗了!”
說完,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那些鍋灶是我自己買的,菜板是我自己帶的。
連灶台上那塊用了五年被油煙熏的發黑的鐵板,都是我丈夫臨走前幫我焊的。
劉保軍一把按住我正在收的炒鍋。
“老子說了,東西不許帶走。”
我扭頭看他。
他補了一句。
“就當你這五年用水用電的費用了。”
趙德全湊過來幫腔。
“對對對,劉廠長說的在理。”
“你用了五年的水電,光這些破銅爛鐵哪夠抵啊,你還倒欠廠裏錢呢。”
我喉嚨發緊,手指一根根鬆開了鍋柄。
行。
不帶就不帶。
我掏出手機,走到飯店外麵,翻到一個三個月前拒絕的來電號碼。
那是一家上市公司,鼎和集團的後勤采購部。
三個月前,他們的采購經理找到我,說吃過我做的菜,想讓我承包他們公司八百多人的員工午餐。
我當時拒絕了。
因為我舍不得這些工人,覺得他們在流水線上幹苦力不容易,想繼續給他們做十塊錢的飯。
我按下撥出鍵。
響了兩聲,接通了。
“喂,陳經理啊,之前你說的員工餐承包的事......我考慮好了。”
3
“我接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隨即傳來陳經理壓不住的笑意。
“哎呀徐老板,您可算想通了,太好了太好了!”
“我們八百五十二個人,工作日午餐,一餐按三十五塊結算,您看行不行啊?”
三十五塊。
比我現在十塊錢的定價翻了三倍還多。
而且是上市公司的合同,按月結款,不拖不欠。
我攥著手機,喉嚨堵的厲害。
三十五塊,我能用最新鮮的食材,能請幫廚,能讓自己不用再淩晨三點去扛幾十斤的菜筐。
“可以,陳經理,三十塊就行。”
“品質我絕對保證。”
陳經理連聲答應。
“哎喲您太實在了,這樣,我後天帶團隊過來簽合同,場地和設備配置我們一起商量。”
掛了電話,我站在廠門口,太陽直直的曬下來,臉上被扇的那半邊還在跳疼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飯店。
裏麵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,工人們該吃吃該笑笑。
劉保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,大概去他那間裝了空調的辦公室補覺去了。
小玲紅著眼眶小跑出來,手裏抱著我的圍裙和一雙備用布鞋。
“姐,這些我偷偷給你拿出來的。”
我接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你去找下一份工吧,對不住啊,拖累你了。”
小玲搖頭,眼淚啪嗒往下掉。
我沒再多待,轉身走了。
身後傳來趙德全的大嗓門。
“走了就別回來啊,回來也沒你的位置了!”
另一個工人跟著嚷嚷。
“哎明天誰來接攤子啊,我聽說南邊那個河南大姐做的燴麵才賣六塊。”
“六塊啊,那比她便宜多了,早該換人了!”
一陣哄笑。
我攥著那雙舊布鞋,頭也不回。
第二天,劉保軍果然找了個人來接我的攤位。
是附近做快餐的一個大哥,手藝一般,但要價便宜八塊錢一份。
工人們樂壞了。
“看吧,八塊,還比她便宜兩塊呢!”
“就說嘛,離了誰地球不轉啊。”
劉保軍叉著腰站在新攤位前,滿臉得意。
第一天中午,工人排著長隊打飯。
菜端上來的時候,有人皺了皺眉。
兩個素菜,一個葷菜。
肉是那種澱粉比肉多的廉價肉片,素菜炒的半生不熟,飯還有點夾生。
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這菜也太......”
趙德全大手一揮。
“八塊錢你還想吃龍蝦啊,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!”
工人們悶頭扒飯,沒人再說話。
第二天,新攤主漲了價。
十塊。
“菜價漲了,沒辦法。”
新攤主甩出一句。
工人們麵麵相覷。
十塊錢,跟我之前一個價。
但菜的分量和質量差了整整一個檔次。
到了第三天,新攤主直接沒來。
說是去進貨的路上車壞了,中午趕不回來。
三百多號工人,中午沒飯吃。
飯店空蕩蕩的,灶台冷冰冰的,連口熱水都沒人燒。
劉保軍站在空了飯店中間,臉色鐵青。
趙德全湊上來,聲音沒了之前的囂張。
“廠長,那個......要不把之前那個小徐嫂子叫回來啊?”
劉保軍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閉嘴!”
他掏出手機翻了半天,打了七八個電話。
沒人願意接。
不是嫌廠子偏,就是嫌人多利薄。
還有一個直接問他。
“你那不是有個做了五年的師傅嗎,怎麼走了啊?”
劉保軍掛了電話,牙齒咬的咯吱響。
4
第四天。
我在出租屋裏整理東西。
臉上的腫消了大半,但還是有一塊青痕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手機放在枕頭邊上,陳經理說好今天下午來簽合同,讓我等消息。
砰砰砰!
門被拍的山響。
我打開門,趙德全堵在門口,身後跟著四五個穿著工服的工人。
“喲,果然躲這兒了啊。”
趙德全叼著煙,一腳踩在門檻上,上下掃了我一眼。
“嫂子,知不知道廠裏昨天中午沒飯吃啊,三百多號人餓著肚子幹了一下午活。”
我靠著門框沒動。
“跟我有什麼關係。”
趙德全把煙頭彈到我腳邊。
“怎麼沒關係啊,你說不幹就不幹,提前打聲招呼不行嗎,害的我們餓了一整天。”
後麵一個瘦高的工人接話。
“就是啊嫂子,你走也走了,好歹給廠裏留點緩衝啊,這不是坑人嗎。”
我盯著他們,一個字一個字說。
“我被當著三百多號人的麵扇耳光的時候,你們誰替我說了一句話?”
趙德全愣了一下,隨即撇嘴。
“那是你跟劉廠長的事,關我們什麼事啊。”
“我來是跟你說正事的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,逼到我麵前。
“你之前墊的那兩千塊,我不欠你。”
我喉嚨口一堵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那個賬本我看了,上麵寫的是借,不是墊。”
趙德全翹著二郎腿靠在門邊。
“借錢得有借條吧,你有借條嗎?”
我張了張嘴。
沒有。
當時他老婆在產房裏叫的撕心裂肺,他在走廊上哭,兜裏掏出來全是毛票。
我跑到自動取款機取了兩千塊塞給他,他握著錢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。
借條?誰會在那種時候寫借條?
趙德全看我不說話,笑了。
“沒有就是沒有。”
“再說了,你那賬本還在不在都不好說了吧,劉廠長說你東西全留下了。”
我的手指在褲縫上掐出印子。
走的時候我拍了照。
每一頁賬本我都用手機翻拍了。
但我不想跟他廢話。
“趙德全,你走吧。”
“哎我還沒說完呢。”
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是劉保軍工廠的信紙,上麵蓋著公章。
“劉廠長讓我帶話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念的一字一頓。
“根據攤位使用協議,乙方提前終止合作,需賠償水電及場地使用費共計一萬八千元,十五日內不繳清,廠方將通過法律途徑追償。”
我一把奪過那張紙。
上麵歪歪扭扭蓋著紅章,措辭拙劣,連追償兩個字都寫錯了一個。
可上麵的公章是真的。
趙德全雙手抱胸,一臉欠揍的表情。
“嫂子,一萬八,你拿的出來不?”
“拿不出來也沒關係啊。”
他湊過來壓低聲音。
“劉廠長說了,隻要你肯回去,錢的事一筆勾銷。”
“不過回去以後,規矩得改改了。”
“什麼規矩?”
“以後廠長晚上加班要吃夜宵,你給送到辦公室去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掛著一種下流的笑。
送到辦公室是什麼意思,在場每個人心知肚明。
我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害怕,是惡心。
“你們走。”
我開始關門。
趙德全一隻腳卡住門縫。
“嫂子,你別不識好歹啊,你現在沒攤位沒鍋灶沒收入,你老公在深圳兩年沒寄過幾個錢,你拿什麼活啊?”
“我說真的,你一個女人......”
“她的事,就不勞你操心了。”
一個陌生的女聲從樓道口傳來。
趙德全扭頭。
我也扭頭。
樓道拐角處,走上來三個人。
打頭的是個穿藏藍色套裝的女人,頭發利落的盤在腦後,胳膊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,手裏拿著文件夾和手提電腦。
那女人走到我門口,看了一眼趙德全卡在門縫裏的腳,又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賠償通知。
她伸出手。
“徐老板,我是鼎和工程的總監王蕊,陳經理今天出差,我代他來。”
她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,封麵上燙金的鼎和工程四個字在樓道的燈光下亮的刺眼。
“合同我帶來了。”
趙德全的腳從門縫裏縮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