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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小時候娘總說家裏窮。

讓我穿補丁麻衣、破洞布鞋,吃殘羹剩菜。

要日日摸黑起床幹農活,也付不起上學的束脩。

我信了,瘦得皮包骨頭不敢多吃一口飯,。

直到八歲那年,我在街上賣雞蛋。

看見她給妹妹買錦緞衣裳、銀鐲珠花,掌櫃弓著腰喊她夫人。

我衝過去叫她娘,一旁的人驚訝問:

“這也是尚書大人的千金?和夫人一樣是個美人胚子,隻是怎麼瘦的厲害?”

娘笑著說是施粥碰見的小乞丐,瘋瘋癲癲。

三天後,她說帶我出門遊玩,把我丟在半道。

我在山道等了一夜,喊娘喊到嗓子啞,她再沒回來。

十六年後,我鳳臨天下,坐在睿王選妃的高台上。

侍女告訴我,那個穿石榴裙的姑娘是吏部尚書嫡女,最有希望。

我一眼就認出來,那是我妹妹。

......

1

睿王選妃的賞花宴設在三月十八。

我坐在高台上,底下是滿園的鶯鶯燕燕。

各家姑娘穿得花團錦簇,比園子裏的牡丹還熱鬧。

侍女遞上名冊,一頁一頁翻給我看。

翻到某一頁的時候,她頓了頓,笑著說:“這位最有希望,吏部尚書沈大人的嫡女,沈若錦。您看這畫像,長得多俊,穿石榴裙那個就是。”
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
畫像上的人眉目如畫,嘴角有淺淺的酒窩,笑得燦爛。

我認出她來。

是我妹妹。

端著茶盞的手不自覺地用了用力。

小時候娘總說家裏窮。

讓我穿補丁麻衣,硬的像樹皮,磨得身上起紅疹子。

布鞋大腳趾的位置爛個洞,走路的時候腳趾頭露出來,磨在地上生疼。

冬天最難熬,腳後跟裂口子,往外滲血,娘說沒事,習慣了就好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別冷,我身上的棉襖已經穿了三年,短了一大截,胳膊露在外麵凍得發紫。

我跟娘說冷,娘瞥我一眼,說:“冷就多幹活,幹活就不冷了。”

妹妹阿錦比我小兩歲,穿得卻比我好。

她有一件新棉襖,青色的麵料,裏麵絮的新棉花,厚墩墩的,穿在她身上像個小棉球。

她還有一雙新棉鞋,鞋麵上繡著兩朵小梅花。

我偷偷摸過一次,軟的,暖的,裏麵是幹幹淨淨的白布。

娘看見了,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。

“摸什麼摸?摸壞了你賠得起?”

有一回妹妹吃剩了半塊肉,指甲蓋大小,膩在碗底。

我扒飯的時候扒出來,愣了一愣,偷偷塞進嘴裏。

那是我那年吃的第一口肉。

真香。

香得我差點哭出來。

可是晚上我就挨了打。

娘說我偷吃,不懂事、沒規矩、沒教養。

她拿掃帚抽我,:“再敢偷吃,就把你趕出去。”

我縮在牆角,渾身疼得發抖,不敢哭出聲。

從那以後,我再也不敢多吃一口飯。

瘦得皮包骨頭,肋骨一根根能數出來,胳膊細得像柴火棍。

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。

喂雞、劈柴、洗衣裳、掃地、挑水、燒火,幹完了才能喝一碗涼粥。

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幾粒米沉在碗底,數都數得過來。

有一次我實在累得受不了,跟娘說想歇一天。

娘說:“歇?你歇了活誰幹?”

我說:“那讓阿錦也幹一點......”

話沒說完,臉上就挨了一巴掌。

“阿錦是你妹妹!你當姐姐的,不幫襯著點,還想著使喚她?”

我捂著臉,不敢再說話。

那天晚上,我又被關在柴房裏,沒給晚飯。

我想,也許是我太懶了。

也許我多幹點活,娘就會喜歡我,讓我上學了。

街上有個私塾,每天路過的時候,能聽見裏麵傳來讀書聲。

我趴在牆根聽過一回,先生帶著孩子們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念得整整齊齊。

我也想坐在裏麵。

可娘說上不起。

“束脩一年二兩銀子,家裏哪來那麼多錢?你要是心疼娘,就別想這些沒用的。”

我不敢再提。

後來我才知道,妹妹也沒上學。

不是上不起,是不用上。

八歲那年開春,隔壁王嬸來串門。

我蹲在院子裏洗妹妹換下來的衣裳,手凍得通紅。

王嬸盯著我看了半天,嘖嘖兩聲,扭頭跟娘說:

“阿蠻娘,你家這大丫頭,長得可真俊。你看這眉眼,這鼻梁,長大準是個美人胚子。就是太瘦了,得多吃點好的補補。”

我低著頭,耳朵發燙。

娘沒接話,臉色卻沉了下來。

王嬸走了以後,娘把我拽進屋,一把掐在我胳膊上。

“誰讓你在外麵招搖的?”

我疼得眼淚打轉,不敢出聲。

“以後少出門,少讓人看見你的臉。”

娘鬆開手,盯著我看了很久,眼神我說不上來是什麼,隻記得心裏發毛。

我不懂什麼叫招搖。

我隻是蹲在院子裏洗衣服。

那天晚上,我又被關在柴房裏。

我縮在柴堆上,想不明白。

誇我俊,也是錯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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