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受控製地飄了出去,跟著他們上了車。
車裏,媽媽還在不停數落:“你說許念念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,越大越自私。成績一落千丈,給家裏人治病也越來越不盡心,哪像小時候,我們稍微有點不舒服,她就急得不行,主動要幫我們治好。”
媽媽,你根本不知道啊。
不是我不盡心,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們,是我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。
也不是我不想好好學習,是身上日夜不停的疼,疼得我坐不住,疼得我睡不著,疼得我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看書、寫字。
我在一旁無聲地辯解,卻沒有人能聽見。
這時,妹妹揚起甜甜的笑臉,摟住媽媽的脖子,軟糯地開口:“媽媽別傷心,我會永遠愛你的,我會一直對你好。”
說完,她在媽媽臉上重重親了一口。
媽媽瞬間喜笑顏開,剛才滿臉的厭煩與憎恨一掃而空,仿佛剛才那個刻薄咒罵的人根本不是她。她也用力在妹妹臉頰親了一大口,聲音滿是寵溺:“真是媽的貼心小棉襖,比你那個沒良心的姐姐強多了。”
我跟著車流一路飄到遊樂園,媽媽牽著妹妹的手,直奔那些旋轉飛車、海盜船之類的刺激項目,毫不猶豫地排隊、落座,陪著妹妹尖叫歡笑。
玩了一圈下來,妹妹一眼盯上了遊樂園門口造型精致、像夢幻城堡一樣的巨型棉花糖,攤主說要兩百塊。媽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掏出手機爽快付款,將那團棉花糖遞到妹妹手裏,柔聲叮囑著慢點吃。
我想起去年長了個子,校服褲子短了一大截,走路都露著腳踝,我小心翼翼地跟媽媽要一百塊買新校服,卻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:“你怎麼這麼敗家?剛買的校服就穿不了?天天就知道亂要錢,一點都不懂家裏的難處!”一百塊的校服,她嫌我浪費、嫌我不懂事,可兩百塊的棉花糖,她卻眼都不眨就買給妹妹。
妹妹捧著棉花糖啃了沒幾口,糖絲上沾滿了口水,黏糊糊地粘在手上、臉上,沒一會兒就沒了興致,手一鬆,大半截棉花糖直直掉在地上,裹滿了灰塵,變得臟兮兮的。
媽媽蹲下身撿起粘滿土的棉花糖:“哎呀,可惜了,這麼好的棉花糖就浪費了。”頓了頓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我,抬頭對著妹妹笑著說,“寶貝,剩下的咱們別扔了,帶回家給你姐姐吃。反正你姐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棉花糖,她那個貪吃鬼,就算沾了點土,肯定也不嫌棄。”
妹妹眨著眼睛,立刻拍手笑著應道:“好呀好呀!帶給姐姐吃!”
媽媽頓時笑得更溫柔了,摸了摸妹妹的頭,毫不吝嗇地誇讚:“真是媽媽的好寶貝,這麼大方,還知道想著你那個自私的姐姐,比你姐姐懂事一百倍。”
我看著地上那團沾滿灰土的棉花糖,心裏隻是安靜地想著,它應該很甜吧。我長這麼大,從來都沒嘗過。可媽媽,就算再甜,我也嘗不到了。
我就這麼跟著他們回了家,一進門,媽媽便徑直走到我的房門前,抬手敲了敲門,居高臨下的說:“許念念,開門,妹妹給你帶了好東西,棉花糖,你吃不吃?”
房門內一片死寂,我早已不在那間屋子裏,隻剩一具冰冷的軀體,再也沒法回應她。
見屋內半天沒動靜,媽媽臉上的假意溫柔瞬間褪去,火氣猛地湧了上來。她不再敲門,直接將手裏那團臟兮兮的棉花糖,狠狠扔在我房門口的地板上,動作裏滿是不屑與嫌棄,像是在喂流浪狗一樣。
就在這時,客廳裏突然傳來妹妹尖利的哭聲。
媽媽瞬間顧不上罵我,慌亂地衝了過去,隻見妹妹蹲在地上,指尖被玩具劃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口子,滲出一點點血絲。
“我的寶貝怎麼了?疼不疼啊!”媽媽嚇得臉色都變了,捧著妹妹的手心疼得直皺眉,爸爸也立刻慌慌張張地翻找碘伏、棉簽,小心翼翼地要給妹妹消毒,兩人如臨大敵。
下一秒,媽媽忽然想起了我,抬頭對著我的房門厲聲喊道:“許念念!滾出來給你妹妹治好!趕緊的!”
喊了一聲,屋內沒回應。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濃濃的怒火:“許念念!我叫你聽見沒有!出來給你妹妹治病!”
一聲比一聲急促,一聲比一聲暴躁,可我的房門依舊緊閉,屋內沒有絲毫動靜。
媽媽徹底被激怒了,衝到房門前用力砸著門板,嘶吼著咒罵起來:“我就知道你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!不就是今天帶你妹妹出去玩沒帶你嗎?我們白養你這麼大,供你吃供你穿,你就這麼報複我們?”
“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卑鄙自私的東西!心比石頭還硬,那是你親妹妹,你就眼睜睜看著她疼?這些年的飯都喂到狗肚子裏去了!”
她越罵越凶,妹妹的哭聲也越來越尖利,媽媽的情緒漸漸變得癲狂。她猛地想起我最怕熱,一把抓起客廳的空調遙控器,直接關掉了我房間的中央空調。
此刻已是初夏,南方的氣溫逼近四十度,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,她明明知道,我一熱就會渾身長濕疹,癢得徹夜難眠,她就是故意的,想用這種方式懲罰我,逼我出門服軟。
可媽媽,你永遠也不會知道,我已經死了。
我變成了一縷沒有溫度、沒有知覺的魂魄,你所有的懲罰都再也傷不到我分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