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韓娟自打被送到了省城後,在這間貴賓室來來回回蹲了三天了,終於碰見了個水魚了!
這年頭的東北其實很割裂,有錢人紮堆,窮人更紮堆。
這貴賓廳裏來來往往的旅客不少,但是有錢的可不一定好騙。
那些夾公文包的都是官麵上的,那眼睛一個個眼神毒得很,你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你想幹什麼。
而挺肚子的做買賣的,那拔根眉毛都能當哨吹,渾身上下都是心眼。
至於那些戴墨鏡金鏈子的更別提了,她自己就是幹這行的,一眼就能聞出同類身上的味兒。
她得找一個什麼都不懂的,年紀越輕越好。
而今天,她終於蹲到了。
聽著身邊的話,馬成偏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就是這一眼,韓娟心裏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她總感覺這小子墨鏡後麵的眼睛好像在看小醜一樣。
把那股不對勁壓下去,韓劇把身體微微前傾,讓領口恰到好處地又低了幾分:
“這位先生,我們龍騰信貸是專業的金融服務機構,現在正在麵向全國招納注資客戶。”
說著,她翻開宣傳冊遞了過去,指著上麵一排排數字,拿一口南方口音帶著點別扭的漢語開口道:
“隻要您在我們這裏投資,我們每個月給您三十到五十個點的返點,最高單月累積,可以到一百二十個點哦!
您算算,一萬塊一個月就是三五千,十萬塊就是三五萬,利滾利,一年下來翻五六番都不止。”
她說完,抬起頭看著馬成,一臉的自信。
當然,這話她自己都不信,這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有人信。
這年頭,從南到北,多少人做著發財夢?
尤其是這年代正是風口,多少人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,能碰上別人碰不上的好事?
她要找的就是這種人。
馬成聽完,點了點頭。
懂了,搞殺豬盤的。
龐氏騙局這種東西,在這個年代就已經很多了,眼前這娘們就是一個托兒,拿高利息騙本金的主。
馬成盯著韓娟看了兩眼,他倒是對這個本金啥的沒想法,而看上韓娟這個人了。
這次去滬上,自己好像缺一個秘書啊。
一看馬成不說話打量自己,韓娟心裏還以為是馬成嫌少,嘴裏趕緊追加道:
“先生,我們的項目收益很好的,投資的人特別多。
您要是感興趣的話,可以先投一點試試,門檻不高的,五萬塊起投——”
馬成一擺手打斷了她。
“我問你,你們這個龍騰信貸,是哪個縣的信用合作社?”
韓娟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信用合作社?不是,你不應該問我是哪個公司的嗎?哪有直接叨骨頭的啊!
她迅速反應過來,臉上的笑容重新穩住:“先生,我們不是信用社,我們是獨立公司——”
“那你就是哪個國家集團下麵的掛靠單位?”
馬成又問了一句,這個年頭私人是不允許開設信貸機構的,私人銀行都不行,想幹這種事情,要不是就是全黑,要不就是某個大公司或者銀行的子機構。
韓娟的嘴巴張開,又合上了,她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當初培訓的時候也沒教她啊!
信用合作社?國家集團?掛靠單位?
她在南越學的那些話術裏,學的是“投資回報率”、“年化收益”、“風險管控”、“資產配置”,這類高大上的詞語。
之前遇到的客人,一聽這些詞就暈了,覺得她專業,覺得這公司正規。
可眼前這人,問的是“信用合作社”和“掛靠單位”。
這不是外行問的話,是內行問的話。
壞了,提到鐵板了。
韓娟的腦子飛速轉著,臉上的笑容已經開始發僵了。
“先生,我們是獨立公司,是港台那邊的......”
她祭出了最後的殺手鐧,這年代“港台”這倆字,在九六年就是金字招牌。
你甭管什麼東西,隻要說是港台的,立馬就高級了三分。
哪怕是個坐便器,哎,都得是人家那邊的接屎接的幹淨。
果然,馬成聽了這話,點了點頭。
韓娟心裏一鬆,還好,成了。
然而她這口氣還沒鬆到底,馬成又開口了。
“港台的?”
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戴墨鏡的大個子保鏢,語氣裏帶著點疑惑:
“我怎麼不記得,國內允許未持有通行證的人在內部拉投資呢?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:
“阿七,你記得嗎?”
吳大器正站在馬成身後當擺設呢,一聽這話整個人一個激靈。
“不記得,總經理。”
馬成再轉過去,發現韓娟的臉已經白了。
別說通行證了,她連身份證都沒有。
她的身份證是假的,戶籍是假的,名字是假的,從頭到腳,除了這副皮囊和一對家夥什是真的,沒有一樣是真的。
她是從南越跑過來的,一路上坐漁船,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,吐得膽汁都出來了才混上岸。
後來在邊境待了四五年,學會了流利的漢語,也學會了化妝,學會了怎麼跟男人說話,就被派出來搞騙局了。
她的頭兒跟她說,這份工作簡單,就是跟有錢人說話,讓他們掏錢,掏到一個人,她拿一分。
她在南方幹了大半年,騙了七八個人,攢了將近兩萬塊。
眼瞅著再過一年,她就能湊夠錢,把還在南越的妹妹接過來,為了盡快一家團聚,她主動要來東北開拓市場。
可是誰承想,竟然在這碰見了這麼一個硬茬子!
“先生——”
韓娟的笑容徹底碎了,趕緊站起身來。
馬成眼瞅著這娘們動作有點急了,連腳底下的高跟鞋都在地毯上崴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
小ol把宣傳冊往懷裏一抱,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話:
“那先生您休息,不打擾您了......”
她轉身就要走,還沒邁開步呢,一隻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韓娟渾身一僵,還沒等開口呢,就被馬成拽到了懷裏。
然後他說話了,聲音很低,低得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,像一根針,輕輕紮進她的耳朵裏。
“你是從南邊來的?還是從北邊來的?”
一聽到這句話,韓娟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。
這年頭說南邊,自然就是是南越,而北邊就三日淩空的那個地方。
而幹她們這行的,南邊來的多,北邊來的少。
主要是北邊的過來了基本就找個老實人嫁了過日子了,不像他們心思多。
但不管是南邊還是北邊,都是黑戶,就這種沒有身份的人,隻要有人舉報,就會被遣返的人。
“先生,我,我......”
“想活命,就坐我旁邊,一會跟我走。
要不然,我就找乘警去,你就準備好坐船回老家吧。”
說完,馬成鬆開了她的手腕。
韓娟表情白了白,然後靜靜地坐在了馬成身邊。
“好的,總經理。”
看著十分上道的韓娟,馬成點了點頭,好啊,兩句話,拐來一個現成的大秘書。
上下打量著韓娟,馬成不由得讚歎了一句,老米其實還是幹了些好事的。
韓娟的麵相雖然是華人,但是眉目很深邃,一看就有老米改良基因的存在。
尤其是細枝上的碩果,一看就是敗火的首選。
加上這身外套還有打扮動作,典型的高端ol,就是缺一副金絲邊的眼睛和一條馬油的巴黎世家了。
屬於是p上點日文,也會有一幫人在下麵求種子的選手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“小馬是吧?”
馬成趕緊轉過頭,正好看見貴賓室門口走過來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很典型的這年頭中層幹部穿搭,藍西裝,紅領帶,白襯衫,胸口別著個標。
一腦袋油頭,除了一張臉不是國字臉是個圓臉之外,可以說基本就是拍照的模版了。
趕緊站起身來,馬成大步迎了上去。
“劉科!您好您好!”
劉科長笑著拍了拍馬成的肩膀。
“孫老爺子的學生是吧?陳局跟我說了,讓我一定照顧好你!”
好家夥,陳局,感情孫校長還認識這麼厲害的任務呢?
爺爺啊,你當初那三個豆包救回來的這份人情不簡單啊!
劉科長自然不知道馬成心裏的小九九,他的目光越過馬成,看了一眼還坐在原地的韓娟,又看了看站在沙發後邊的吳大器,笑嗬嗬地問:
“就你們三個是嗎。”
馬成點了點頭,把心裏那點老頭竟然認識民航局局長的勁收下去,輕輕低了下頭。
“是,不好意思了,劉科,給您添麻煩了。”
劉金大方的一擺手。
“哎,多大點事,行了,走吧,登機去。”
馬成愣了一下:“不用登記嗎?”
劉金看了一眼馬成笑了笑,沒說話。
馬成這才明白了過來,娘的,這年頭又沒有全國聯網,身份登記啥的,人家局長都說話了,那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嗎。
他趕緊跟上去,走在劉科長後邊,後邊的吳大器也趕緊拎著箱子跟上。
眼看著兩個人都走了,韓娟咬了咬牙,也跟了上去。
不隻是被馬成要挾,更重要的是,她看出了這個男人的不簡單!
骨子裏的賭性被激發了出來,就像多年前她爬上那艘破船一樣。
她要搏一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