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老杆子別看歲數大,但是這麼些年熬夜賭錢,身子骨都婁了。
馬成你別看平常也不正經,但是年輕啊,營養又不缺。
這一把推開,陳老杆子踉蹌了好幾步,差點摔進路邊的水溝裏。
陳老杆子他穩住身子,張嘴就要罵,但這話到嘴邊,一看馬成,又全咽了回去。
他認識馬成,在老彪子的賭局上,他陳老杆子抽煙都得蹭別人不要的煙底子。
而這個年輕人來的時候,老彪子親自迎到門口,點頭哈腰,連聲音都軟了三分。
“馬少來了,快請快請!”
老彪子是什麼人?那可是放高利貸的狠角啊,手底下養著七八個炮子。
遠了不說,最起碼在這一片算是說一不二。
可在這個年輕人麵前,乖得像條狗,還不是一般的狗。
陳老杆子當時就想,這人什麼來頭,隻是沒想到,竟然在這見到了。
“那個......那個......”
陳老杆子的腰一下子彎了下去,臉上的怒容瞬間切換成了一種諂媚的笑。
他搓著手,眼睛都不敢直視馬成。
陳悅婷這時候從馬成身後繞出來,看見自己父親這副模樣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小丫頭還是想去扶陳老杆子的,畢竟那是她爸,不管他做過什麼。
但她的手剛伸出去,就被一隻更有力的手攥住了。
“你要幹啥?”
她回過頭,對上馬成的目光。
“老公......”
小丫頭聲音在發抖,眼睛裏有淚花在打轉。
雖然手指被馬成攥得有點疼,但她也不敢抽回來,隻能哆哆嗦嗦的祈求道。
“這,這是我爸爸......”
馬成看著她,沒說話,就那麼看了兩秒鐘,然後才鬆開了她的手。
但他沒有讓她走過去,而是順勢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,一隻手搭在她肩上,像是在宣示什麼。
陳老杆子把這一切看在眼裏。
他聽見自己女兒叫這個年輕人“老公”,心裏咯噔一下。
然而隨即他也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覺得自己的腰杆子忽然就直了幾分。
閨女跟了馬成,而馬成是老彪子都要巴結的人。
那他不就是馬成的......
“姑爺!”
也不知道是不是驚喜突破了大腦的先知,讓陳老杆子脫口而出。
一張臉上還是堆滿了笑,腰也又彎了下去,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討好。
這可是真的長期飯票啊。
他直起腰,剛要再說點什麼,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劉闖忽然往前一步,眼睛一瞪:
“讓你抬頭了嗎?姑爺也是你叫的?”
劉闖別看不是啥厲害的角色,但是最起碼他年輕,年輕就楞啊!
再加上這小子剃著板寸,臉上帶著那種小混子特有的凶相,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。
陳老杆子被這一聲嗬斥,腰又彎了下去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哎,闖子。”
馬成笑了,拍了拍劉闖的肩膀。
“別這麼的。”
他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,但劉闖立刻閉了嘴,往後退了一步。
劉闖別的不行,但是跟他爹那邊當了這麼多年免費服務員,看顏色這一塊是拿捏得死死的。
要不然也不能舔的馬成這麼開心。
馬成走到陳老杆子麵前,雙手插兜,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、佝僂著腰的中年男人。
“哎呦,老丈杆子。”
“是我丟人了。”
陳老杆子受寵若驚,趕緊擺手:
“沒事沒事!馬少您客氣了......”
“別叫馬少,叫我成子就行。”
說著,他上下打量了陳老杆子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隻光著的腳上。
這老頭剛才跑丟了一隻鞋,現在腳底板踩在碎石路上,已經磨出了血印子。
馬成收回目光,從兜裏摸出一根煙,叼在嘴裏,點上,吸了一口,然後把那根點著的煙遞給了陳老杆子。
陳老杆子愣了一下,雙手接過去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那您是......”
他試探著問,想確認一下馬成的來頭。
當然,其實他說出姓馬的那一刻起,陳老杆子心裏就八九不離十了。
縣城裏,姓馬的,厲害的,就隻有一家。
馬成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。
“馬德勝是我爹。”
陳老杆子的手一哆嗦,煙差點掉了。
馬德勝,德勝集團。
那是北原市的金字招牌啊!
“你叫我成子就行。”
馬成又說了一遍。
陳老杆子咽了口唾沫,臉上的笑紋更深了:
“哎,成子......”
“聽說您老人家願意甩兩把啊?”
“哎,我就這點愛好......小賭怡情,小賭怡情。”
馬成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很認真:
“好啊,愛甩兩把好。”
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陳悅婷,伸手把她拉過來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“要不然我也不能收到這麼好的媳婦。”
陳悅婷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,低著頭不敢看人。
陳老杆子看著這一幕,心裏五味雜陳。
酸,是真的酸。
那是他閨女,他親閨女,從小養到大的。
可他從沒給閨女買過一件新衣服,沒給她交過一次完整的學費,最後還把她押上了賭桌。
現在閨女被一個有錢的年輕人摟在懷裏,他應該高興,可不知道為什麼,眼眶有點發酸。
這人全好,也行,全壞也行,就怕陳老杆子這樣,壞不透,好不了的主。
“老丈杆子。”
馬成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,看著他,馬成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:
“正好,我在老彪子那邊還算有點臉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在說什麼秘密:
“這麼的,您下回再去老彪子那邊玩的時候,報我的名。
你有帳都掛在我這,您想玩多久就玩多久。”
陳老杆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比他家那個破燈泡子還亮。
“婷婷這邊我管著呢,沒事。”
這時候,馬成補了一句,語氣輕描淡寫,好像說的是“今天晚飯我請了”一樣簡單。
絲毫不在意兩個人交流的是一個大活人。
“哎!好好!好!”
陳老杆子連說了三個好,臉上的褶子全都舒展開了,笑得像一朵菊花。
他搓著手,恨不得當場給馬成磕一個。
馬成點了點頭,伸手從褲兜裏掏出兩張鈔票,遞了過去。
兩百塊。
陳老杆子接過來,低頭一看,眼睛又亮了幾分。他把錢攥在手心裏,攥得緊緊的,生怕飛了似的。
“那我就帶婷婷走了。”
馬成說著,轉身拉開車門。
“哎!行!那姑爺子,你慢走啊!”
陳老杆子站在巷口,衝帕薩特揮手,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。
陳悅婷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她看著自己的父親,可陳老杆子沒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黏在那兩張鈔票上,低著頭,一張一張地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假錢。
確認完了,他把錢小心翼翼地疊好,塞進貼身的內兜裏,拍了拍,臉上露出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。
然後他轉過身,從頭到尾,沒有再看女兒一眼。
陳悅婷的眼眶紅了。
她咬著下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子。
“上車。”
馬成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,不冷不熱。
陳悅婷深吸一口氣,抬手擦了一下眼角,轉身鑽進了車裏。
車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聽見外麵巷子裏傳來陳老杆子的聲音,像是在跟鄰居炫耀:
“看見沒?那是我姑爺!德勝集團的!我閨女現在跟了他,那可是享福了......”
後麵的話聽不清了,因為帕薩特的發動機已經轟鳴起來,車窗緩緩升上去,把外麵的世界隔開了。
車裏很安靜。
陳悅婷坐在後座,低著頭,手指絞著書包帶子,一句話也不說。
劉闖開著車,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後麵上的馬成,識趣地沒吭聲。
馬成靠在副駕駛後座的椅背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休息。
過了好一會兒,一旁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抽泣聲,很快又被壓了下去。
馬成沒有回頭。
他隻是伸手從兜裏上方抽了兩張紙巾,往一遞。
紙巾被一隻微微發抖的手接了過去,小丫頭抽泣聲更小了,但一直沒停,她實在不敢相信,兩百塊錢,自己就被親爹賣了。
帕薩特穿過棚戶區狹窄的街道,拐上大路,彙入了傍晚的車流中。
後視鏡裏,那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灰點,消失在暮色裏。
看著眼睛紅紅的小丫頭,馬成歎了口氣,伸手攬住她。
“別怕,你就算沒有這個爹了,還有老公呢。”
“我疼你啊,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