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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姨王淑芬,是我們老王家的“太後”。
自從表姐嫁給了許浩,她走路都是仰著下巴的。
許浩搞建材生意,這幾年趕上風口,賺了些錢。
於是大姨有了三句口頭禪。
第一句:“還是生閨女好,招商銀行。”
第二句:“學習好有個屁用,幹得好不如嫁得好。”
第三句,是專門對我媽說的。
“淑雅啊,你就是命苦,嫁個死鬼老公,留個賠錢貨閨女。”
我爸走得早,留下一屁股債和我。
那些年,為了還債,我媽給人刷盤子、通下水道、撿廢品。
大姨家就在隔壁小區,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層。
我媽去她家借錢給我交學費。
大姨隔著防盜門,連門都沒開。
“淑雅,不是我不借,是許浩生意周轉也要錢。你要是實在困難,就把蘇蘇書停了吧,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?早點進廠還能幫你分擔點。”
那時候我高三,我媽在門外跪下了。
“大姐,我求求你,蘇蘇成績好,她是全校第一,她是清華的苗子啊!”
防盜門裏的電視聲音開得很大。
大姨的聲音傳出來:“跪著也沒錢。趕緊走,別臟了我家門口的地毯。”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我媽把家裏唯一的取暖器賣了。
她去黑市賣了血,湊夠了我的學費。
後來我考上了,全額獎學金。
大姨卻在升學宴上說:“考上有什麼用?出來還不是給別人打工?你看我家嬌嬌,高中沒畢業,現在開保時捷。”
這根刺,紮在我媽心口十年。
拔不出來。
......
初五,三亞鳳凰機場,我們走了VIP通道,直接上了酒店的禮賓車勞斯萊斯幻影。
我媽坐在真皮座椅上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蘇蘇,這車......得不少錢吧?”
“公司報銷。”
“你們公司真大方。”
她摸著車窗,看著外麵的椰子樹,眼淚又要下來。
到了酒店,經理早就等著了。
“蘇女士,歡迎......”
我眼神製止了他。
“叫我蘇小姐就行。帶我媽去房間休息。”
“好的,蘇小姐。至尊海景套房在頂樓,視野最好。”
電梯門剛要關上,一隻戴著大金戒指的手擋住了門。
“哎喲,等等!還有人呢!”
那聲音透著股子跋扈,但我媽卻渾身一抖。
是大姨,冤家路窄。
大姨拖著兩個巨大的路易威登行李箱擠了進來。
後麵跟著表姐王嬌,還有挺著啤酒肚的許浩。
大姨還沒站穩,一抬頭看見了縮在角落裏的我媽。
她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嗓門大得整個電梯都嗡嗡響。
“淑雅?!你怎麼在這兒?!”
表姐也愣了,上下打量我們。
“蘇蘇?你們......坐綠皮車來的?”
我媽臉漲得通紅,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。
“那個......蘇蘇公司......”
“我們來旅遊。”
我打斷我媽,淡淡地看著大姨。
大姨那張抹了厚厚粉底的臉瞬間變幻莫測。
“旅遊?這可是雲海酒店!一晚上最便宜的房都要三千多!你們住得起嗎?”
她瞥了一眼按鍵板。
“喲,我們要去18層的行政套房,那是許浩專門定的。你們去幾層?負一層員工宿舍嗎?”
表姐捂著嘴笑。
“媽,別這麼說,小姨沒準是來這兒打工的呢?聽說這就缺洗碗工。”
許浩沒說話。
他一直在低頭看手機,眉頭緊鎖,似乎在等什麼重要消息。
我伸手,按了一下頂層的按鈕。
“38層。”
電梯裏安靜了一秒,隨即爆發出大姨誇張的笑聲。
“38層?那是總統套房!一晚上八萬八!淑雅,你閨女是不是想錢想瘋了?按錯了都要賠錢的!”
我媽急得想解釋,我反而握住她的手。
“叮!”
電梯到了18層。
“大姨,到了。那是你們的樓層。”
大姨哼了一聲,拖著箱子往外走。
“裝!我看你們能裝到什麼時候!待會兒被保安轟出來,別說認識我們!”
電梯門關上。
我媽腿都軟了。
“蘇蘇,咱們是不是走錯了?那是38層啊......”
“媽,沒走錯。”
我看著上升的數字。
“從今天開始,咱們再也不用仰著頭看她們。”